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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醒春继续把水池里剩下的碗一个一个冲洗干净。她一边洗一边说:“我以前想,等我知道谁杀了许节我就要杀了她。但是许节已经死了。后来我就想,杀了这个人也没有意思了。许节不会回来了。”
她又开始颠三倒四的说话,段岸已经习惯。她沉默地看田醒春拿碗刷碗,把冲洗干净的碗放到台子上,不停的重复着机械的动作。
田醒春说:“许节不会回来了,我杀了她许节也不会回来。我有时候会想啊,这个世界太坏了,太不公平了。许节什么坏事都没做,为什么就被人害死了。”
碗都洗干净了,段岸帮田醒春关掉水龙头。她递上干净毛巾,说:“我也不知道这个世界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的。但是我想努力把它变得好一点。至少我要帮你把许节死的原因找到。”
田醒春站在走廊上。
一门之隔,樊倩已经吹着风扇熟睡。夜很黑,浓浓的粘稠的糊住天空。田醒春的眼睛在失明又复明之后变得不太好,巷子里的灯坏了,没有亮光她什么都看不清楚。
她想打开一个手电筒,但有光和没有光对她来说又似乎没什么区别。
田醒春闭上眼睛。
其实复明以后再闭上眼看到的黑暗与失明时并不相同。世界哪怕再暗也总有一丝微弱光线,因此田香春闭上眼睛以后能看到黑色,如果外界有些稍微强一点的光,那么就是黑色加一抹暗红。
而真正失明时,田醒春连黑色都看不见。眼睛成为顽皮的孩子,离开家跑出去玩,没有说一句什么时候回来。
——她感觉不到眼睛的存在。
最初的时候,田醒春以为是天黑透了。她摸索着从地上爬起来,摸索着走到家门口。她打开家门,摔了两跤以后摸到楼梯栏杆。她的脑海里有楼梯的画面记忆,她一步一步按着记忆中的画面往下走。
楼道的声控灯没有亮,月光也透进不来,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特别黑——最初在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失明的时候,田醒春是这么想的。
她因为害怕摔跤,所以越走越慢,腰越来越弯,脑袋在磕到地上之前,先撞进一个温暖柔软的怀。
那个怀里有熟悉的香皂味道,混合着一点汗味,还有更加熟悉的血的味道。田醒春知道自己撞进了许节的怀里。她原本以为能看见许节的脸,找到她哪里受伤,但直起腰之后,田醒春依然什么都没有看见。
我瞎了。
田醒春往后退了一步,脚跟被台阶绊倒,在摔下去以前先被许节拉住胳膊。
“许节。”田醒春的声音飘起来,“我好像看不见了,我,我……”
恐惧让她说不出完整一句话。田醒春担心自己的眼睛不见了,她伸手摸到脸上。她摸到自己的睫毛,摸到闭合的眼皮。她睁开眼睛,眼前是空荡荡的。不是黑暗,是空荡。没有光,没有影,什么都没有。
田醒春顺着自己的眼睛一路往上,眉毛,头皮,后脑。她起初路过了额头,但很快又重新把手放过去。她在那里摸到一个鼓起很高的包。
竟然没有破。这是田醒春摸到额头肿块的第一个想法。
田醒春睁开眼睛。
她的眼睛适应了黑色,可以看见楼下小院影影绰绰的轮廓。
她和许节租的这栋楼里房间很多,人很多,衣服也有很多。当年她和许节每天都是从衣服边或者衣服底下路过。
一直到现在,田醒春睁开眼后首先看见的也是许许多多条晾衣服的竹竿。
她熟悉竹竿,熟悉柳枝,熟悉椅子,正如许节熟悉皮带。
前两样东西是奶奶常常会对她用的,最后一样东西,是那天爸爸用来打她的。
爸爸其实不常用椅子打她。他多半用手。手是最方便的,不需要特意去拿东西,也不需要提前准备。抬起来落下去是巴掌,抬起来挥下去是拳头。
田醒春是一个很听话的孩子。
妈妈逃跑以后,她听话的做家务,听话的学习考第一,她听话的连挨打时也从不跑。奶奶用制作竹篮的泡了盐水的柳枝抽下来,田醒春痛的闭上眼睛,但她不会逃跑。爸爸的巴掌落下来,田醒春的耳朵震得嗡嗡作响,白天也能看见星星,但她不会逃跑。
她很听话。
所以那天爸爸拿着家里的铁椅子丢过来的时候,田醒春也没有逃跑。椅子砸到她的额头,她晕了过去。晕倒之前她还听到她爸爸骂着那句骂了十多年的话:“你和你妈一样!都是贱人!”
她也听到奶奶一如既往的骂她:“你妈跑了,这些打活该你受着!”
哦,活该我受着。
田醒春摸一摸自己的额头。
二十年过去,她依然记得被椅子砸到脑袋上的痛,依然记得爸爸和奶奶的话。
妈妈跑了,爸爸和奶奶找不到妈妈揍,田醒春是妈妈的女儿,是这个家唯一有妈妈印记的东西,于是她们就揍她。
揍田醒春,就等于揍她的妈妈。
在非常漫长的一段时间里,田醒春都默认自己是这个家里新的妈妈。
逃跑的妈妈要做家务,田醒春也要做家务;逃跑的妈妈要照顾爸爸和奶奶,田醒春也要照顾爸爸和奶奶;逃跑的妈妈要挨打,田醒春也要挨打。她没有一句怨言,也没有一滴眼泪,因为妈妈跑了,所以所有的一切都要她这个新妈妈来承受。
直到她遇到会为她打架的许节。
许节给她擦药,给她的伤口呼呼,不许她挨打。她说不管是谁都不可以打你,不管你是谁也都不可以挨打。
十七岁之前田醒春的梦想就是有一天能不被打。然后许节像是童话故事里的仙女教母一样出现了,她告诉她你的愿望可以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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