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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容天已经失去自己的声音了,因极端的发怒,他紧紧攥住床沿,喉咙中发出“嗬、嗬”的呻吟,如病老无力的狮子,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人。他的目光掠到方才喝过的杯子,心中闪过什么,只觉遍体发寒,齿冷至极。
毒蛇何时潜伏得如此深?只在庞大猎物不经意间,咬上一口,将对方溺毙在毒中。
“姬全无能怯弱,却也重情,未必愿为我所用。”符无华看着他,“不过,我只需要这封遗诏就够了。太子谋害父皇,伪造圣旨登位,杀害自己的亲弟弟,这样的故事如何?太子妃的腹中已经有了孩子,姬慈和姬全死后,一个刚出生的孩子,远比任何一个皇子有用。”
“姬慈再好,再勤勉用功,你一向偏爱的还是姬全,若不是他无争权夺利之心,恐怕本该立他为太子吧,你还真是不公的父亲。”
他从容坐在床沿,倾身而下,姬容天眦目欲裂,眼前事物模糊起来,朱红渗透成帘,唯有那一片冷白的阴翳,晃动着,覆没眼前,巨大的、鳞片尖锐的蟒蛇之影。
最后清醒的意识里,他听到符无华说——
“姬容天,你如此宠爱姬全,姬全能在青史上留下这样的结果,我也算全了你的私心。毕竟他最像你,你当年不也将自己的妹妹姬宴仙,推向了死亡么?”
旧曲
四月,帝京的雪终于消融,雏燕的新啼破开冰面,城里的人等着换上春衫,枯零的枝头亦微现绿意,在街巷吹出一阵华彩。
宫墙之内,徘徊在森严宫闱里的人,却不敢高声言语,安守本分地等待时日的流逝,和新的变化。近来圣上的病不见好转,还越发严重,只用药吊着半条命,他已经口不能言,眼不能见,数日都未有清醒之时,连国师符无华也无力回天。
闲言碎语的某处,据一个小太监说,不久前太子去看望病重的父皇,皇帝突然惊醒,用力抓住他的手腕,一个病得不成人形的人,却不知道从哪里生出那么大的气力,他一边扯着太子,一边口中嘶嘶作响,眼珠空茫地转动,因病而变化的面孔十分狰狞,简直就跟厉鬼野兽一样。
当时太子的几个近侍大惊失色,上前帮忙,才将皇帝的手指掰开,而太子的手腕上,已经留下深深的淤青。
有的人猜测,皇帝是有什么要跟太子交代,甚至还有人说,也许太子做了什么。众说纷纭,沉浮藏在静水之下,初春耕种,百业待兴,太子忙于政务,无心理会宫里那些流言,一时没有尽头。
奉仞身死,严丞相下狱,三皇子遭软禁,国师初涉朝政,新晋指挥使公孙屏意外殉职。
圣上看起来行将就木,病骨支离,不久于人世,许多人都清楚,在这种关头,总会有流血的变故出现,站错了队会赔上一辈子。
何况,在这样一场风雪就能摧毁一座城池的年头,谁会愿意离开这温柔的帝京,被驱逐去遥远的、可怖的、未知的他乡?
漩涡中心的主角符无华,却安然自若,在帝京清泉楼的楼顶厢房内。
清泉楼位于城东,迎达官贵人、各地来客,从这里凭栏眺望,可以看到半座城的市集街巷,底下人来人往,各色人物如潮水奔流,尽收眼底。
他的身后隔着一扇丝娟屏风,再垂着一道珠帘,隐约可见帘后之后,端坐着一个华裙垂髻的妇人。
耳畔是楼下细碎喧嚣的人声,另一边,妇人还在继续说着方才的话:“……那晚回去,他就被噩梦魇住,半夜时手脚挣动,我也被惊醒,只听到他恐惧地唤着父皇、父皇,时而又狂呼国师您的名字。等我将他推醒,他大汗淋漓,面色青白,告诉我自己梦到了不祥之事,梦里他的父皇变成了乌鸦,道他残害手足,要啄食他的血肉。”
她柔柔叹了口气:“我本以为他只是被陛下的举止吓到,不曾想,接连数日他都做了同样的噩梦。幼年时,陛下宠爱三皇子,对殿下不冷不热,大概成了一块心病,偏偏这时发作,殿下本就心思细腻多疑,疑心有什么不可窥见之物缠身,又害怕是因为与您的事,被陛下猜出,对他有怨。”
听到“不可窥见之物”,符无华的视线终于从窗外收回,看向屏风后的女人。
“殿下以为有鬼魂怨气缠身?”
“正是如此,因这几夜的事,他面色不好,睡觉都让侍卫们把守在门外。我听他道,在继位之前,想请您一同前往天坛,祭拜天地祖先,除去不祥之兆。”
符无华并不意外,从前他选择姬慈,正是因为他心性偏激,这位降生在天灾的太子,活在算计中,只消生出一点多疑的念头,便会扎根在心里,永忘不了。
姬全无论是样貌还是性情,都更像姬容天,他本就是一个偏心之人,原本的太子之位是要给姬全的。若不是姬全太不成器,姬容天仍然偏宠,姬慈又怎会如此心生不忿?
临近他们谋划达到目的的时日,符无华只有一点意外,他原本为了使姬容天感受那种生不如死、犹如凌迟的折磨,特制了这种慢性毒药,没想到姬容天竟还能抵抗药力,突然抓住姬慈,好在这药早已毒哑了他的喉咙,他依然什么话也说不了。
若能帮姬慈解决恐惧忧虑,姬慈会对他更为信用。
这种手段控制这个人再适合不过,他从来也是如此。
符无华转向这位妇人,点了点头:“想来是陛下久病,身环浊气阴念,殿下近身,沾染业孽,此事我已知晓,定会同殿下相议,夫人请回吧。”
妇人坐在原位,没有起身离开,沉吟犹豫了一会,还是开口道:“国师大人,您说我腹中之子,必是来日天子,殿下如今这样,我是否该远离些许,以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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