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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虚设的希望,她等得了多久?一年,一个月,大概可能只有一个时辰。”
“未去寻解救之法,又岂知已无生路?”
他们针锋相对的争论中,不知哪句话倏忽惹到解碧天的不快,他原本冷静得轻慢的神色微微凝滞住。
凌厉如弯刃的眉簇压着眼,本就阴鸷,鬓发掩住他眼尾的几下抽动。
“你怎么知道她不是陷阱?也许她就像阿叶,是那些人设计的骗局,我们的一举一动都被人注视。如果相信她,便会沦为蓼尸那种下场。”解碧天真情实意地冷笑一声,尖利过长的齿尖极快掠过,犹如野林中通晓人性的邪祟,泛着森寒的吐息,“就算不是,她对我们此行来说,不过是一个累赘。她有意求死,成全她,岂不是更好?”
“你……”
解碧天被他攥着手腕,反倒像是他居高临下,不退反进,步步紧逼,又一次打断奉仞刚开口的话语。他微微笑起来,比起伪装出来的温情,还是冷笑更真实,双眼若幽火,填满洞照人心般的戏谑。
“你不愿意当恶人,我来当恶人;你怕沾上人命,我向来无需道德。世间因果皆是自作自受,我成全了她的愿望,也成全了你的仁慈,奉大人,我做得不对么?”
“——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要生我的气?”
他气势尖锐,奉仞未曾后退,两人骤然很近了,几乎缠上鼻息,却无暧昧,只有积压了许多次、将近暴烈的情绪在浮动,眼睛与对方紧紧对峙。奉仞张了张唇,想开口,片刻后,又紧紧抿住。
他甩开解碧天的手,冷冷道:“解碧天,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与你无话可说,就此分道吧。”
解碧天神色不变,仍是用那种令他憎厌的神情看着奉仞,没有回答,直到他转身走了两步,才听到身后人缓缓开口。
“奉大人,你可以走,公主得留下。”
拂去了多情般的错觉,只剩下初见时那冷血的本质。
劲风席卷背后,奉仞眼风一冷,早已戒备,一手抱紧怀中公主,拔剑时再不留手,上翻挑开解碧天的刀锋,一时杀气横荡,屋中卷帘簌簌翻动。
和解碧天撕破脸皮,现在他只求速战速决,原先的忌惮和考量便果断放下,招招直刺其致命之处。
他习于大将军门下,武学路数稳健利落,并不像寻常江湖人招数那般花哨缭乱,而是为杀敌擒寇所用。
解碧天意求他怀中公主,反倒收敛了狠辣的招式,使长刀威力削减,两人本就难得逢遇对手,现在屋中不好施展,便从房中跃出,于楼中长廊缠战不休。
至于那些蓼尸什么时候会突然出现,一时也懒得管了,他们已经全神贯注于这场打斗的输赢。
刀压着他的剑,宝剑发出不堪受力的呻吟,奉仞不宜与他这把凶悍武器正面抗衡,只能以快取胜。刃光纷乱中,解碧天那张总隐含冷漠与讥诮的面孔,竟在发丝狂飞之中,露出一种极为快活真心的笑容。
他看起来,心情竟坏得兴致勃勃,又好得出奇。
若是我的沥光枪在此……奉仞在紧密汹涌的刀光中想到。如果这时面前有镜子,奉仞就能发现,自己的双眼也剥去了冷静从容的淡然,变得极亮、极热。
实力相当,招招皆能致命,彼此必须聚精会神,当是时,刀光与剑光明明如月,周遭环境疾掠于身后,风声凄暗,直刮得人眼睛发酸,两旁的重重厢门犹如延绵至无尽之处,一座古楼,数百个房间,不知道是否有多少只眼睛窥探这场输赢。
回廊的尽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花瓶,细颈,红釉,描着蓝鸢尾的图样,瓶中却只插着两根枯枝。
花瓶就那样静静地放在这条走廊的尽头,光洁莹润,犹自发着牙白的微光,与万物尘埃厚重的古楼相比,宛如凭空出现。
正值解碧天横刀挥砍向奉仞的面门,奉仞翻身避过,刀锋回势不及,霍然震碎了花瓶。
哐啷!
瓷片落地的瞬间,两人同时听到木括齿轮转动的声响,森森如鬼语,窸窸窣窣地发作起来,但见奉仞足下踩着的一格木板正连接花瓶的位置,“咔哒”一声,竟突然向两侧打开,出现一个深不见底的长道。
奉仞本就在与解碧天缠斗,下盘未稳,怀中又抱着公主,这地道骤然在脚下打开,他长剑翻转,却在壁边划空,瞬间落了下去。眼前没入一片不见五指的漆黑之前,他听到箭鸣声、破空声、金铁碰撞的声音四面八方接连响起,似乎触发了古楼机关。
随后一声钝响撞在地面,解碧天的声音因逐渐变得遥远而不辨情绪,只隐约听到一句——
“……奉仞!”
忽如远行客(一)
“……仞……奉仞……奉仞!”
提高的声音穿透蒙昧的浓雾,箭发而来,奉仞在最后一声中骤然醒神,他双眼缓缓眨了眨,视线重新聚于眼前人的面上。浓眉,垂眼,微高的颧骨,唇边延至下颌留着一道细长的疤,唇上蓄须,修得十分齐整端厉,不难看出是一个不苟言笑的男人,因日光透照,使得他身上红袍金鹰几乎华美得令人目眩与胆寒。
是他的老师,现任断金司指挥使吕西薄。
奉仞微微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上银缎箭袍的常服,腰间尚且还未配断金司的特制官刀,右手拇指上正戴着一枚白玉扳指,闲暇时常与二三友人纵马骑猎。
方才恍惚的感觉,稍纵即逝,时节温暖,他的后背却一片湿冷,很快又淡去,想起来现在。是了,去年他在殿试点武状元,备受圣上青睐,又受断金司指挥使吕西薄的指导领教;但因奉仞仍为三皇子姬全的近臣,又是河东世家子弟,按规矩先入了禁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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