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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异样,拢了拢厚重的衣袖,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东宫离举办宴会的太极殿并不远,但这段路却仿佛格外漫长。宫道两旁灯火通明,守卫森严,无数或明或暗的目光投射在他们身上,探究、审视、幸灾乐祸……各种意味交织。
闻宥目不斜视,步伐沉稳,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谢晏跟在他身后,能感受到来自前方那并不宽阔却仿佛能隔绝一切风浪的背影所带来的、微妙的庇护感。他微微挺直了背脊,努力维持着镇定和仪态。
踏入太极殿的瞬间,喧嚣热闹的声浪扑面而来。
殿内金碧辉煌,百官携家眷早已按品级落座,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舞姬水袖翩跹,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然而,当闻宥和谢晏出现在殿门口时,原本热闹的大殿竟出现了片刻诡异的寂静!
所有的目光,或明目张胆,或隐晦含蓄,齐刷刷地聚焦在他们二人身上。
惊讶、好奇、怜悯、嘲讽、忌惮……种种情绪在那些目光中流转。
皇帝闻景慕高坐于龙椅之上,身着明黄龙袍,面带温和的笑容,仿佛一位真正为侄儿平安归来而感到欣慰的长辈。皇后柳世月坐在他下首,凤冠霞帔,妆容精致,嘴角噙着一丝端庄得体的微笑,眼神却冰冷如霜。
“太子和太子妃到了?”闻景慕笑着开口,声音洪亮,打破了殿内的寂静,“快,入座!就等你们了!”
“谢陛下。”闻宥面无表情,带着谢晏走到御阶下最近的席位坐下。
落座的过程,谢晏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如同针尖般刺在他身上,尤其是来自柳世月和几位柳氏官员的方向。他强作镇定,袖中的手却微微握紧,指尖冰凉。
宴会继续,歌舞升平,推杯换盏,仿佛刚才的寂静从未发生过。
然而,暗潮始终在平静的表面下汹涌。
很快,便有官员起身敬酒,言语间先是恭贺太子与太子妃平安归来,接着便话锋一转,开始旁敲侧击地询问当日遇险的细节,语气关切,实则字字陷阱,试图将“遇险失察”的罪名坐实。
闻宥应对得滴水不漏,语气平淡,将主要责任推给了“江湖匪类”和“护卫不力”,对自己和谢晏的伤势则轻描淡写,避重就轻。
谢晏安静地坐在他身侧,偶尔配合着露出些许后怕和疲惫的神情,并不多言。他能感觉到身旁闻宥身体微微紧绷的状态,也能感觉到龙椅上那道看似温和、实则锐利如刀的视线。
酒过三巡,气氛似乎更加热络了些。
这时,一位隶属于柳丞相派系的御史大夫,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端着酒杯,满脸“诚恳”地对着御座方向躬身道:“陛下,太子殿下此番受惊,实乃国之不幸。然,臣听闻殿下伤势似乎颇重,至今仍需静养。臣斗胆谏言,殿下乃国之储君,身系社稷,万金之躯,实在不宜再轻易涉险。是否……应多多休养一段时日,朝中事务,自有陛下与诸位肱骨大臣代为操劳?”
这话听起来是关心,实则是在暗示太子身体不堪重任,应当继续“静养”,也就是变相削权。
殿内顿时又安静了几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闻宥和皇帝。
闻景慕端着酒杯,笑而不语,似乎等待闻宥的反应。
闻宥放下酒杯,抬眸看向那位御史,眼神平静无波,却让那位御史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
“李御史有心了。”闻宥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孤的伤势已无大碍,不敢因私废公,劳烦皇叔与诸位大臣。”
“哦?果真无碍了?”柳皇后突然笑着插话,目光却落在谢晏身上,语气带着关切,“本宫看太子妃脸色似乎仍不太好,想必当日受了不小的惊吓吧?听闻坠崖之时,凶险万分,太子妃能安然脱险,真是万幸。只是不知,具体是如何脱险的?也好让本宫和陛下安心。”
她直接将矛头指向了谢晏,语气温柔,问题却极其刁钻,既暗示谢晏拖累太子,又试图探究他们坠崖后的细节,寻找破绽。
瞬间,所有的压力都来到了谢晏这边。
谢晏感觉到闻宥的目光扫了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因紧张而加速的心跳和泛起的咳意,抬起苍白的脸,对着柳皇后露出一个虚弱却得体的浅笑。
“劳皇后娘娘挂心。”他的声音不大,带着病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当日情况混乱,本王亦不甚清楚,只记得殿下始终护着本王……之后便坠入崖底,幸得崖底水潭缓冲,又偶遇一位采药人相助,才得以侥幸生还。期间殿下为护本王,伤势颇重,是本王拖累了殿下……”
他语速不急不缓,将重点引向闻宥的相护和自己的拖累,既符合他“受惊体弱”的形象,又将闻宥置于一个有情有义、保护妻子的位置,对于细节则模糊处理,推给“采药人”和“侥幸”。
说着,他适时地低下头,掩唇轻轻咳嗽了几声,肩膀微颤,显得愈发脆弱可怜。
这番表现,恰到好处。
立刻便有几位中立或偏向东宫的官员露出同情之色。
闻宥适时地接口,语气沉凝:“皇后娘娘不必再追问了,太子妃受惊过度,需要静养。”他话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保护意味,甚至隐隐对皇后的追问表达了不满。
柳皇后碰了个软钉子,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几分:“是本宫唐突了,只是太过担心太子和太子妃。既然无事,那便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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