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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落的日子平静而缓慢,仿佛时间的流速也被这北地的严寒冻住了。郑清樾的身体在汤药和暖炕的调养下,一日好过一日,咳嗽渐止,脸上也重新有了血色,只是元气大伤后的虚弱并非一朝一夕能够恢复,行动间依旧透着几分力不从心。
田冥渊几乎将所有的耐心和温柔都倾注在了他身上,喂药、喂饭、擦拭、陪伴,无微不至。但他绝口不再提前往黑风沼泽的具体计划,每当郑清樾有意无意问起,他便要么岔开话题,要么就用那双深邃的眼眸沉默地看着他,里面是不容置疑的坚持。
那种沉默的、温柔的强势,比直接的争吵更让郑清樾感到无力。他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所有的据理力争和试图证明,都被田冥渊用担忧和爱护织成的密网轻轻挡了回来。
这日午后,阳光难得的好,透过窗纸,将屋内映得亮堂。郑清樾靠在炕头,看着田冥渊坐在窗边的小凳上,擦拭着他的佩剑。玄色的劲装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阳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神情专注而冷峻。只有偶尔抬头看向郑清樾时,那眼底的冰霜才会瞬间融化,漾开一丝暖意。
“栩宁,”郑清樾放下手中看了许久却未翻动一页的书,声音平静地开口,“我们谈谈。”
田冥渊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他,将佩剑归鞘,放在一旁:“想谈什么?”他走到炕边坐下,很自然地想去握他的手。
郑清樾却将手微微缩回,避开了他的触碰。
田冥渊的手僵在半空,眸色沉了沉。
“关于黑风沼泽,”郑清樾直视着他的眼睛,不再迂回,“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担心我的安危。但我必须去。”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坚决。
田冥渊眉头蹙起,声音也冷了几分:“我说过,不行。那里不是你去的地方。”
“为什么不行?”郑清樾追问,眼神清亮而锐利,“因为我不够强?还是因为你认定我一定会成为你的拖累?”
“我不是这个意思!”田冥渊语气带上了几分烦躁,“清樾,你讲点道理!你的身体你自己清楚!昨夜一场风雪就让你险些……那黑风沼泽是什么地方?是连久居北境的悍卒都不敢轻易踏足的绝地!瘴气、毒虫、流沙、还有不知名的危险!我不能拿你的性命去赌!”
“那你的性命呢?!”郑清樾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情绪,“‘黄泉’引关乎你的毒!你一个人去,难道就不是赌吗?!你若在里面出了事,你让我……你让我如何自处?!”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苍白的脸颊因激动而泛起红晕,眼尾也染上了一抹薄红。
田冥渊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又疼又急,猛地站起身,在炕前来回踱了两步,最终停下,背对着郑清樾,声音压抑着怒火和无力:“正是因为我此去生死难料,我才更不能带你一起!清樾,你明不明白?!我宁愿你安全地活着,哪怕……哪怕恨我,也不想你陪我一起涉险!”
“可我不想只是安全地活着!”郑清樾也提高了声音,撑着炕沿想要站起来,却因体力不支而晃了一下,他扶住墙壁,稳住身形,倔强地看着田冥渊的背影,“田冥渊,你总是这样!总是自作主张地决定什么是对我好!你有没有问过我的意愿?!你有没有想过,独自等待,担惊受怕,对我来说是不是另一种折磨?!”
田冥渊猛地转身,眼底翻涌着剧烈的情绪,有痛楚,有恐慌,更有一种被误解的愤怒:“我问你的意愿?!郑清樾,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站都站不稳!你的意愿就是拖着这残破的身子跟我去送死吗?!”
“残破的身子……”郑清樾重复着这几个字,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脸色瞬间白得透明。他缓缓站直身体,虽然依旧虚弱,背脊却挺得笔直,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如同覆上了一层寒冰。
“原来……在你眼里,我终究只是个需要你保护的……累赘。”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却冰冷的弧度,“是啊,我武功不如你,身体不如你,甚至连独自面对风雪都会病倒……确实……配不上与你并肩。”
“清樾!我不是那个意思!”田冥渊意识到自己失言,心中一慌,上前一步想要解释。
郑清樾却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眼神疏离而陌生:“田将军的意思,我明白了。”
他不再看他,转身,慢慢走向炕边,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你放心,”他背对着田冥渊,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不会不知好歹,硬要跟着你去送死。北境大营,我会去。也会如你所愿,乖乖待在那里,等你回来。”
说完,他不再言语,和衣躺下,拉过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盖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也隔绝了田冥渊。
田冥渊站在原地,看着那蜷缩在被子下、显得异常单薄脆弱的背影,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终无力地垂下。他想解释,想道歉,想将人紧紧抱在怀里告诉他不是那样,他从未觉得他是累赘……
可所有的言语,在郑清樾那冰冷的、带着自嘲的“累赘”二字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知道,他伤到他了。
那道刚刚在生死相依中弥合的裂痕,因为他的过度保护和口不择言,再次悄然出现,并且,更深,更冷。
屋内,阳光依旧明媚,却仿佛失去了温度。
田冥渊站了许久,最终,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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