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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卑职即刻去办!”陈岩沉声应道,没有丝毫迟疑,转身便雷厉风行地去安排布置。
田冥渊这才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落在一直沉默跟在他身后的郑清樾身上。经过一夜的奔逃和激战,郑清樾的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嘴唇也有些干裂,但那双眸子却依旧清亮,如同被山泉洗过一般,里面闪烁着坚韧与不曾熄灭的恨火,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因田冥渊那番话而产生的迷茫。
“你先回帐中好好休息,”田冥渊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但仔细听去,却能分辨出那强硬之下的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我会让军医再去给你看看,身上的伤,无论大小,都不可轻视。”他指了指郑清樾臂膀和手上几处细小的划伤和淤青。“李管事的口供,我会让人尽快抄录一份清晰的版本给你送过去。后续该如何行动,如何利用这份口供,以及如何设法取得京城暗格中的证据,需从长计议,待你休息好了,我们再详细商讨。”
郑清樾点了点头,没有反对。他的确感到身心俱疲,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多的是精神上的冲击与震荡。他需要独处的时间,需要空间来梳理这纷乱如麻的思绪。“有劳将军费心安排。”
他转身,朝着自己那座位于主帐不远处的僻静营帐走去。脚下的土地坚实,军营的秩序与安全感包裹着他,与昨夜紫云观内的生死一线判若两个世界。走了几步,或许是因为背后那道目光的存在感太过强烈,他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一眼。
田冥渊还站在原地,并未立刻离开。他正对匆匆赶来的副将低声吩咐着营防布置的具体细节,侧脸线条冷硬,眉宇间带着运筹帷幄的果决与威严。然而,就在郑清樾回头的瞬间,仿佛心有灵犀一般,田冥渊也倏地转过头,目光穿越忙碌往来、甲胄铿锵的兵士,精准无比地捕捉到了他。
四目相对,隔着一段不算近的距离,周围是军营特有的喧嚣与肃杀,两人却都没有立刻移开视线。晨曦的光芒有些刺眼,郑清樾下意识地微微眯了下眼睛。然后,他看见田冥渊对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不是一个将军对下属的示意,也不是合作者之间的交流。那是一个带着安抚意味的、蕴含着某种无声承诺的、甚至可以说有些亲昵的动作。
郑清樾的心头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酥麻的感觉瞬间传遍四肢百骸。他几乎是有些慌乱地迅速转回头,加快了脚步,几乎是有些落荒而逃般地走向自己的营帐。只是,那原本因仇恨和疲惫而显得沉重冰冷的脚步,在踏入帐门的那一刻,似乎莫名地轻快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帐内,军医早已恭敬等候,为他重新仔细地检查并处理了身上几处细小的划伤和淤青,敷上了清凉镇痛的药膏。郑清樾屏退了旁人,独自坐在简陋的书案前,看着跳跃的烛火,怔怔出神,久久无言。
案上,很快有一名亲兵恭敬地送来了一卷墨迹新干的抄录口供。上面白纸黑字,条理清晰地记录着李管事关于如何构陷他父亲郑起洲的全部供述,从动机到手段,从参与者到可能的证据存放处。仇恨是如此的真实、具体,目标依旧是那么的明确、坚定。
而那个不久前才在山洞里,用低沉嗓音道出五年过往的男人,他的心思,他那份突如其来的、沉重而炽热的感情,此刻也如同这案头摇曳的烛火一般,在他看似平静的心湖底下明明灭灭,再也无法轻易忽视或拂去。
他伸出手指,指尖微凉,轻轻拂过口供上那力透纸背的“八王爷”三个字,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锐利,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
无论如何,这条路,他总要继续走下去。父亲的冤屈,母亲的早逝,这血海深仇,他一定要讨回来。
只是,这条原本注定只有他一人踽踽独行、遍布荆棘的复仇之路,似乎从某个时刻起,不再只有他孤身一人了。一道强势而炽热的身影,已然不容拒绝地闯了进来,在他的世界里,投下了一道无法磨灭的、复杂而浓重的阴影。
涟漪
营帐内,烛火摇曳不定,将郑清樾清瘦孤寂的身影投在厚重的帐壁上,拉出一道悠长而沉默的剪影。他面前的书案上,那份墨迹已干的抄录口供静静摊开,每一个字都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烧着他的眼眸与心神。然而,他的目光却并未真正聚焦在那些揭露罪行的字句之上,反而有些失神地虚望着跳动的烛芯,指尖无意识地在卷宗边缘,尤其在那力透纸背的“八王爷”三个字上反复摩挲,仿佛那冰凉的纸张触感能稍稍压制住心头那团越烧越旺、杂乱无章的火焰。
田冥渊的话语,如同魔咒,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在他脑中回响、盘旋、撞击。五年。琼林宴。梨花树。雨过天青色的长衫……这些原本早已模糊、甚至被遗忘在岁月尘埃里的零碎片段,此刻被他从记忆的最深处艰难地、一片片地挖掘出来,试图拼凑还原出当年的场景。他依稀记得那日午后,阳光正好,他确实因边防策论与几位年轻气盛的官员争辩过,那时年少,意气风发,言辞犀利,只觉得畅快淋漓,眼中只有论战的对手和那纷扬的梨花,何曾留意过,远处是否有这样一道沉静而专注的目光,将他的一切尽收眼底?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情绪如同藤蔓般紧紧缠绕着他。不是被冒犯的厌恶,也并非被人倾慕的欣喜,更像是一种骤然失重般的、无所适从的茫然。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冷静的执棋之人,小心翼翼地布局,理智地权衡,将田冥渊的权势与力量视为复仇路上最锋利、也最需谨慎使用的一把刀。可山洞中的坦诚,却像一只无形的大手,骤然掀翻了棋盘,让他惊觉,自己或许早已在对方那张更为庞大、更为精密的棋局之中,甚至可能是一枚被对方惦记了许久、势在必得的、特殊的棋子。这种认知带来了一种强烈的失控感,心底隐隐生出一丝被窥破、被算计、被掌控的愠怒与不甘。但这怒意之下,连他自己都羞于深究和承认的,竟掺杂着一丝微妙的、如同初春冰裂时细微声响般的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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