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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没残废。”柏松霖睨了柏青山一眼,压低声音问,“不让动它,那我拆线之前都不吃饭、不洗脸了?”
“说了可以叫我啊!”许槐一点都不小声,伸手拽着柏松霖脖子上的银链一扯,命令道,“你快去摸木头,好好养着啥事没有,不许再说‘残废’了!”
有杨树和柏青山的四只眼睛瞟着,柏松霖很不自在,他战术性地清了清嗓子,刚想把钥匙塞回去就被制止了。
许槐圆圆的眼里闪着微微的光。
柏松霖头都大了,不知道这小孩儿怎么因为这个也能像快哭了似的。他赶紧握着木头钥匙摸了摸。
都没他拇指长,握在手心里小小一个。
等许槐打完吊瓶拔针,柏松霖才听杨树说了是怎么回事,而这时薛老头早已事了拂衣去,和叶育森、郁美妞搭阚璟珲的车走了。
无法,只能他自己劝。四个人坐进车里往回开,柏松霖和柏青山配合劝了许槐一路。
许槐全程用语气词回应,抿着嘴望着窗外,快到派出所门口,他拜托杨树在道边停车。
杨树照做,踩刹车的同时从后视镜里看了柏松霖一眼。柏松霖紧跟着许槐下车。
“你别下。”杨树按住柏青山要解安全带的手,把窗户打开一点说,“先等等他俩自己解决。”
等等的结果就是许槐头也不回地进了派出所。柏松霖跟许槐说用不着去,许建平和许槐是家务事,和他是有来有回、都受了伤。现在人跑了,自行车也没丢,最多只能报个案,不好处理。
许建平犯事很有“犯小不犯大”的自觉,相当油滑。
进了派出所以后,走向和柏松霖估计得差不多,只不过他没料到许建平有过那么多次进局子的记录,光是因为打许槐妈妈和许槐就有六次。
调解劝和,然后放虎归山,许槐对这里有股天然的畏惧。他用手抠着凳子坐得笔直,额头都滴汗了,话说得非常慢,能听出颤音。
但他依然很坚持地讲完了这次经过,很不死心地拿着片子问民警:“这么长的口子呢,连轻伤都不算吗?”
柏松霖没让他再往下说,劝着哄着把他牵出了派出所,出来前摩挲干净他额头和脖子上的冷汗,替他戴上帽子。
“回去怎么养都按你的来。”柏松霖弓着背勒紧他帽衫的绳儿,“打架的事我保证没下回,你别怕了,行么?”
许槐差点叫柏松霖的这句话弄破防。他咬着下唇点了点头,没被牵的那只手抠在掌心,抠出四个月牙形的破口。
他悔。他愧。他恨。
恨许建平吗?当然。可更恨的其实是他自己。他恨自己怎么流点鼻血也能晕过去,恨自己怎么没带着手机好报警,恨自己怎么都二十三了还学不会打架……
他恨的很多,很早。而当下最恨的,是他为什么要出门。
不出门就不会有这些事了。
于是从派出所回到小院,许槐没有再出过门,他帮工、帮厨、喂狗,在这个院里各个地方找活儿干,还悄么声的自己开了次直播,接了单子坐二楼雕刻。
雕刻能挣钱也能打发时间,不知不觉一天就过去了。院子里的雪被太阳一晒又化了一片,屋顶湿湿的闪着亮光。
看一会许槐会把目光移到院外,那里早没有血的痕迹了,多的是两个摄像头,一左一右无死角地照着院前空地。
鲁班和后福在院里爬雪堆,柏青山从偏院出来,两小只就跟着他跑过来跑过去。偶尔自行车叮铃铃响,叶育森从山上下来,偶尔阚璟珲或薛老头从门前经过,一切好像还和原来一样,这条街、这座院平静安宁。
只有许槐知道,有什么地方终归不一样了。
他低头把桌面收拾干净,擦完成品架,拿起手机按了几下。成品架上的小院完工好几天了,和回音塔摆在一起做邻居,随时可以拿回学校,但他宁愿当缩头乌龟,不愿出这个院门。
“许槐,”柏松霖在身后叫他,“过来帮我拧开颜料。”
许槐跑过去打开,挤出一点到调色盘上,看见柏松霖点头就把盖子拧上。最近柏松霖非常听话,不让用右手就一点不用,洗头洗脸要他冲水,穿衣服要他系扣子,吃饭要他盛到碗里端过来,就连洗澡、上厕所都要叫他。
柏青山对此很无语,说你三岁时候摔断胳膊也没这么矫情,没事找事,小槐别搭理他。
许槐点头说好,转头还是像照顾宝宝一样照顾柏松霖,乐此不疲。柏松霖闲不住要用左手画画他也陪着,帮人挤颜料、递毛笔、扶画板,时不时还会给柏松霖喂块切好的水果。
柏松霖画画的时候眉眼专注,开始画得丑,画了几幅居然挺有模有样。
许槐等他画完把画取下来,压在窗前晾干。画上的成片灌木无花无叶,枝子上尽是鲜红浆果,很美很喜气。
“这是冬青果。”柏松霖问他,“好看吗?”
许槐说好看。说的时候还微微笑着。
近来他很爱笑,有事没事都笑,根本不知道自己笑得刻意,好像生怕别人看穿他藏在笑容底下的那点东西。
他还失眠。柏松霖是有一晚无意中发现的。那晚他做梦醒来,许槐正握着手机按来按去,他把许槐搂到怀里,迷迷糊糊中感觉许槐一直在轻微地扭动。
再醒时,许槐还睁着眼玩儿他脖子上的钥匙。察觉到他醒了,许槐立刻仰头打了个呵欠,在他下巴上蜻蜓点水地亲了亲。
“早啊。”
演技不佳的小狗冲着他笑,眼底发青,颊上的肉都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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