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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等12车厢的人转移完,13车厢的窗户同样惨遭袭击,顷刻间四分五裂。姜柳银拉紧立柱稳住身体,在警报灯的红光、沙尘的怒啸中不得不低下头,匍匐在地面上穿过碎裂的车窗。广播中传来了列车长的声音,姜柳银将对讲机紧贴着耳朵才能听见列车长在说什么话。他在得知中间车厢情况尚好后,马上翻到一边去抬起身子对着车厢里的人喊道:“所有人前往5至11车厢!动起来!”
沙子灌进了他的嘴巴,土腥味差点让他呕吐起来,呛得他喘不过气。陈希英在旁帮助他指挥惊慌失措的人们离开这个凶险之地,姜柳银从旁边的铺位上扯下一床铺盖覆在陈希英身上,帮他挡住石块冲击。在所有人安全撤出后,13车厢里的沙土已经堆积了10厘米深,姜柳银脚上穿的是轻便布鞋,鞋帮内灌满了粗砺的沙子,磨得他双脚出血起泡。
他们进入了10号车厢。由于有油罐车遮挡,中间车厢尚未受到很大的影响,但石头撞击的砰砰声却并无削减。从别的车厢转移过来的人将空间都挤满了,浑浊的空气里充斥着泥土、汗水、烟草、食物的味道,闷热得令人几欲窒息。闹哄哄的人群都在七嘴八舌地谈论着同一件事,苍白的灯光、旋转的红光把低矮拥挤的车厢照得好似烟雾腾腾的囚舱。
有人给姜柳银空出了位置,陈希英扶着他坐下,蹲在地上帮他脱去了鞋子。鞋子里全都沙石,而姜柳银的双脚已经在长时间奔走中被尖利的石块和玻璃磨得血迹斑斑,他这样的精细人哪经历过这般委屈。陈希英将鞋里的沙子倒掉,再握着姜柳银的脚踝,把他的脚搁在自己膝盖上。他用柔软的丝绸巾帕擦去脚上残留的沙粒,再极其温柔地把嵌入皮肤的石块、碎玻璃一一挑取出来。
之后陈希英问人借了一双干净的袜子来给姜柳银穿上,把宽松的裤脚也扎进了袜口,再为他套上软底便鞋。姜柳银看着对方即使紧张至极却仍毫不敷衍地做着这些事,有那么一瞬间工夫,姜柳银怦然心动了。当他凝视着陈希英虽然蒙受沙尘但难掩俊气的眉眼时,不由得心旌动摇,尽管曾几何时,他的心旌也在陈希英这儿动摇过。姜柳银很早就对他一见倾心,倾心于他的友善和专注、坦率和知恩。
“疼吗?”陈希英还是保持蹲姿,为姜柳银穿好鞋子后才抬头望向他,“疼的话就坐着别动,有什么事就跟我说,我会办好的。你手上还有伤,得小心点。”
姜柳银平平地放着双脚,他觉得很安全,就像袜口紧扎着裤管,让他觉得浑身都刀枪不入了。他低头看着陈希英,伸手帮他抹净眉毛、睫毛和鼻梁上的细沙:“不是很痛,小事一桩。”
石榴
军医来为陈希英治疗背上的割伤,姜柳银坐在旁边陪着他。陈希英脱掉了上半身的衣服,露出健壮、紧实的肌肉来,宽阔可靠的后背上被玻璃刮出了几道裂口,还有些是扎出的孔洞。他出了汗,皮肤在光下被照得亮晶晶的,好像刷了一层桐油,胸前、腹部、背后的陈年旧疤也展露无遗。清理伤口时,陈希英疼得直拽床单,时而发出闷哼声,几次将泪水逼了出来。
姜柳银见他忍耐得辛苦万分,心里也细细麻麻地绞痛起来。他们单独在一间卧舱里治伤,门只关了一半,外面的哄闹声不绝于耳。陈希英又收紧了手指,手背和手臂上青筋密布。姜柳银见状便不假思索地轻轻把手按在他手背上,用拇指摩挲着他的指头。陈希英松开了钢铁似的、紧绷的手指,转而翻过来和姜柳银扣在一起,他们十指交握、紧密相连。
半小时后,6号车厢传来消息,说外层玻璃被击穿,工人和士兵正在用棉被堵住缺口。陈希英拉开卧舱的窗帘,外面漆黑一片,禾乌车站已经看不见踪影了,飞沙走石从他们眼前疾掠而过。转移过来的人都被乘务员安置在各个卧舱中,每个格挡里差不多安排了十五人,挨挨挤挤地围坐在下铺和中铺。
卧舱里挤得没有一丝缝隙,十多具热烘烘的身体拥在一处,散发出不愉快的气味。恐惧和惊惶张开了翅膀在车厢顶部翱翔,外面的大风好似幽灵在拍打它强壮的羽翼,时常发出怖人的笑声。
陈希英背部的伤口已经妥善地上好了药,他穿上线衫和呢绒外套,紧紧扎拢袖口。卧舱里拥挤不堪,他和姜柳银处在最里面,为了方便与列车长和乘务人员协调,他们选择了挤开人群到门口去守住。风从左侧吹来,卧舱门外就正对着左车窗,每一扇窗户随时都有破裂的可能。
尘埃满身,姜柳银抬手用力给陈希英拍去衣服上的浮土,再把打湿了的毛巾递给他,让他捂住口鼻免受风沙侵袭。他们为了互相照应而紧靠在一起,陈希英有意地把姜柳银护在安全的位置,半抱着他,甚至细心地包住了姜柳银受伤的右手。他们胸膛相近,两颗心脏不甘示弱地怦怦直跳着,有力的搏击让他们的身躯愈发强健,即使受了伤也不能打倒他们一分。
时间慢慢过去,车厢里越来越冷,荒原的寒夜降临了。在边境区,夜里气温骤降不过是一两个小时的事情,而一降往往降至零下十多度,车身外部正结起坚硬的冰壳。
沙尘暴没有减弱的迹象,很难想象这样的狂风竟然像永无止境般前仆后继而来,把晾在原野上的荒山、铁道、小站、列车和人群全部吹透。沉沉黑夜压着身处风区中心的人,他们不敢呼吸,呼吸也变成了黑暗的,仅凭车厢里白晃晃的灯光根本照不敞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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