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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羞耻感,比刚才溺水时的窒息感还要强烈一百倍。
好在,屋里的光线是昏暗的。
好在,这帮大老爷们此刻只顾着救人,没人有那份闲心去研究一条内裤上的污渍。
“哎呀,这都湿透了!”
大伯母拿来一床厚被子,一把将我裹住,“光着吧先!焐一焐!”
我如同蚕蛹般被裹裹严严地包裹在散着樟脑丸气味的棉被之中,然而,我依然感到寒冷,这种寒冷从骨髓深处渗出,令人难以忍受。
我缩着身子,牙齿不由自主地上下磕碰,出“咔哒、咔哒”的清脆声响。
母亲始终伫立在门口,并没有上前协助大家帮我脱去衣物。
她背对着众人,伫立在阴影之中,我无法看清她的表情,但可以观察到她的肩膀正在微微颤抖。
她已经换下那双沾满泥泞的靴子,脚上套着一双大伯母的旧棉拖鞋,尺寸不是太合适,显得有些滑稽。
她就这样站着,仿佛一个局外人,又如同这个屋子里唯一清醒的受难者。
“建国啊,”大伯母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
“今晚这情况,我看你们是走不了了。”
父亲正在擦头上的汗,听了这话,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就快变得黑漆漆的天色。
“这……本来今晚还得赶回去,明儿个一早还得去给向南外婆和他大姨那边拜年……”
“还拜个屁!”
一直沉默的母亲突然开口了。
她转过身,声音尖锐,携着压抑已久的爆力。
“向南都这样了,还折腾什么?!”
这一嗓,把屋里的人都定住了。
大家面面相觑,连电视机的声音似乎都变小了。
父亲被骂得缩了缩脖子,脸上一红,嘟囔道
“我这就随口一说……不走就不走呗,啥火啊。”
母亲没理他。
她大步走过来,从大伯母手里接过那碗姜汤。
“大嫂,今晚就麻烦你们了。我们不走了。”她说得斩钉截铁。
……………
晚饭如期摆了上来。
因为这场意外,大家反而喝得更凶了,说是要“冲冲喜”。
堂屋正中央的圆桌上堆满了大鱼大肉,酒瓶子开了一瓶又一瓶。
父亲、大伯和堂姐夫三人正在热烈地讨论,他们的谈话声与电视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我蜷缩在堂屋角落那张老式竹躺椅里。
身上裹着厚重的棉被,却还是止不住地抖。
竹篾片在身下出细微的嘎吱声,透过被褥传来的那股阴冷硬度,时刻提醒着我那时在水底的触感。
我手里捧着那个早就凉透了的姜汤碗,像个被遗忘在阴影里的幽灵,隔着满屋缭绕的烟雾,看着那桌红光满面的人。
母亲没有上桌。她推说没胃口,既没进里屋躲清静,也没往热闹的饭桌前凑。
她搬了个小木凳,侧身坐在了西侧里屋的门槛边上。
这个位置很微妙。
她身后是黑漆漆的卧室,身前是喧嚣的堂屋。
她就像个守门员,把自己嵌在明暗交界的地方,中间隔着那桌推杯换盏的男人们,远远地守着角落里的我。
她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机械地剥着。
她指甲划入橘子皮,果汁溅出,滴落在手背上。
她没有擦拭,只是凝视着。
剥完一个橘子后,递给路过的小孩。
她面露微笑,一种我已在她脸上观察了十八年的标准客套笑容。
每当有人过来问“木珍,向南没事吧?”
她都会笑着点头“没事,那孩子就是不省心,脚滑了。谢谢关心。”
说得倒是滴水不漏。
但我看得出来,那个笑容是一张面具。
她的眼神是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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