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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他半个身子又抬起来,渐渐压到炕桌前来了,“就是老妻少夫不常有,您见过这样的夫妻没有?”
瞧,这就叫“色令智昏”,竟敢和长辈说这种话!
要是从前的流萤,顺势就与这男人调起情来了,可如今她是宋兰茉,是他的“亲姨母”,她半点不敢动什么旁的心思,此刻简直是她半辈子在男人的眼皮底下最是端得心无杂念的一刻。
她一头笑,一头把腰杆直挺起来,接连摆手,“别说见了,听都没听过。哪有这么不正经的妇人,一把年纪了,还还还——哎呀别说这种没正行的话,仔细你母亲打你。”
殿晖只是抖着肩发笑,却不出笑声,没吃酒,脸上却浮着些慵懒昏沉的醉意。
兰茉心慌不已,幸而这时候黛梦馆那梅儿似个天兵,甩着手帕走了来救她于这水火,“姨娘,席已经摆上了,三奶奶让我这就请姨娘过去。”
高兴得兰茉差点跳起来,恨不得插了翅膀飞去那头。一瞧殿晖还在榻上一动不动坐着看着自己,她只得温柔慈爱地拉他起来,一并推着朝外走。
“好孩子,你也回昭月院去陪你母亲午饭,你母亲这几日忙着打点亲戚家的年礼,又操持家里过年的事,每日脚不沾地,你趁这几日得闲,还不快去帮帮她,叫她也好看看你是个孝顺孩子。”
在院门前刚支殿晖往后头去了,偏又看见晚云携江婆子等几个仆婢远远从前路上走来。
晚云这几日一样早出晚归,忙着清算布庄的账,给掌柜伙计们发放年例过年。迎头瞧见兰茉与梅儿,便问预备到哪里去,兰茉只得照实说了,晚云也没别话,放她去了。
进院却问江婆子,“你听宴章钱号的事忙活得怎么样了?”
“铺子还没找着呢,现在不是时候,元夕过后大概就能得了。”江婆子转着脖子朝院门处望一眼,“这回开钱庄,老太爷愈发偏心了,官中和宴三爷两口都是拿四成利,您就得两成,比上回重分布庄的时候还欺负人。”
但话说回来,老太爷是出了一半本钱的,另一半说是让三爷自己想法。她近来一直等着燕恪来开口,可燕恪偏偏没来,看样子除了老太爷给划的那两成利,他是多半分便宜也不想给她占。
这才叫中山狼渐露本性,眼下更是目中无人了,三奶奶来了个什么亲戚,只来请亲娘去用席,却放着她这位“母亲”不理会。
寻思着,就问江婆子罗香哪里去了,江婆子道:“她应当是去杜家串门子,一大早就说要去的。”
自从不理生意,罗香就成了笼子里放出去的鸟,成日大事不理,眼看要过年,更借此由头四处走亲串友。怄得晚云进门便说:“回头把素雨和陈妈妈给我叫来,我要问问她们连日都伴着小姐做些什么。”
此事暂不题它,却说兰茉过黛梦馆这边来,见圆案上摆得满满当当的碗碟,敏知丁青也在,燕恪命众人围案齐坐了。兰茉心急如焚,一看小楼梅儿在旁伺候席面,捺住了急躁,只同这知根知底一班人拿着长辈的款吃过这顿饭,方撤了席面清清静静说话。
一挪到榻上坐了,兰茉就急头白脸问:“姓郑的到底如何?”
童碧便将安水带来的消息仔细说了一遍,说得兰茉也自颦眉,“他根本没去?没道理啊,要不是有天大的事绊住脚,这么个发财的机会,他肯定不会轻易放过。”
燕恪因问兰茉:“那个郑秀才会不会有疑心,所以没敢轻易去赴昨日之约?”
“不会。”兰茉想着摇头,“他一心想为他妻女报仇,总想一步登天出人头地。偏是个榆木脑袋,考个秀才也是勉强,根本没有做生意的头脑。所以从前我常劝他不要急躁,可他那人只要觉得机会来了,便刚愎自用不听劝诫。我还是那句话,除非有天大的事绊住了他,不然他一定会去赴约的。”
说话间,正好昌誉来禀说:“小的和路四刚到郭家前头那街上,就碰见郭家一个小厮正找那郑秀才呢,听他们说,昨日一大早郑秀才就出门去了,也没说去哪里,今日没见回家去,郭老爷子有点担心,就打发两个小厮到街上寻他。眼下路四还在那头盯着,小的先回来告诉三爷一声。”
众人又再疑惑,这郑平熹昨天早上出门,肯定是往城西酒楼赴约,何故安水等人没见他人?难道是他半路遇见什么急事所以失约了?
窃议一阵,始终无果,只得命昌誉再去悄悄打探。
反正人没来,安水只好抱着胳膊起身对燕恪道:“既如此,什么时候这个人出现了,什么时候我再动手,剩下那二千五百两银子事成后你再给我。要是这个人一直不出现,先前那二千五百两的定钱,我可不退。不是我故意讹你宴三爷,道上就这规矩。”
兰茉一听这笔数目,心里揪得疼,在榻上小声咕哝,“郑平熹那条命值这么多银子?二郎,你哪里来的钱啊?”
燕恪随口敷衍,“从老太爷给的开钱号的本钱里借调的。”
说到钱号的事,丁青正有话要说,不想倏见文甫照升二人打帘子进屋,他只得生生咽住口,与众人起身朝文甫作揖行礼。
只安水不认得文甫,因而没见礼,听众人唤他“三老爷”,便歪过身悄摸问童碧,“这就是照升那位救过他性命的主子?”
一看童碧面色略有些不自在,只稍稍点过头,便绕到案后去了。
安水正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见文甫正走到案前来,带笑打量他一回,“小友就是三奶奶的表兄?我听说你路上帮了宴章他们不少忙,怎么在南京这么久了,今日才到家来?”
安水一看照升在他背后垂着眼皮,就猜照升肯定什么都同他这主子禀报了。难怪这人话上虽客气,语气却有些轻慢,目中也露着点斯斯文文的鄙薄之意。
今日看见燕恪的富贵安水心里还犹可,觉得燕恪所有的一切不过是讹诈来的,说到底和他是瓦罐子遇上土坯子,都是一窑货。
眼前这位,可是个货真价实的富贵人,看人身上穿的颜色虽清雅,料子却富丽,头上没戴冠,手上却有一块绿油油的翡翠绕指,那水头不必细瞧,不是大价钱可下不来。
安水心内受挫,偏摆出一脸漫不经心的表情,反手朝肩后指了一指,“没空,我有事情忙,做生意,大买卖。”
童碧正案后吃茶呢,听得一口水呛在喉咙眼里,吭吭咳嗽起来,小脸咳得通红。
才刚在鸿雅堂,他就随口编瞎话,说是预备在南京贩些菜种,老太爷客套说一句是“大买卖”,他竟当真了。
文甫自然不会当真,只错身直抵案前,睨着童碧微笑,“三奶奶出去闯荡了一趟,还是这小孩子模样,喝个水也这么不当心。”
众人知道里头猫腻的,皆屏气垂目,不好作声。
燕恪早从榻上走去案后,递给她一条手帕,手在她背上轻轻顺着,眼望着文甫玩笑,“又让三叔见笑了,只看她到四十岁会不会改了这性子。就算改不了,也是上天注定的夫妻,我也认了。”
安水只在文甫背后想,这燕贼待谁说话都这么冲?一个假公子,对着人家真公子,又是他的长辈,竟还敢如此轻狂。
不听这话还好,一听燕恪这话,童碧又被风呛了嗓子,再低低弯着腰咳起来,恨不能一把钻到桌子底下去。偏安水这没眼力的,忙就绕到案后来瞧她,嫌燕恪拍得不好,拂开他的手,自在她背上拍起来。
拍得童碧从凳上跌到地上趴着,一只手连摇着,“我没事,我没事!”当下更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了。
这一刻,兰茉仿佛听见自己倒抽了一口凉气,心里直念童碧有本事,原来连这“假表哥”也对她有意!别看这媳妇蠢是蠢些,没想到在男女之情上居然天赋异禀,要是趁年轻放在自己手里调训调训,那还了得!
暗暗慨叹须臾,乍见文甫脸色冷了,场面虽静,却似暗潮汹涌。这满屋里的人又都不能赶文甫,只兰茉与文甫是平辈,便当仁不让站起来打岔,“三老爷,听说你要纳房小妾,可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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