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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首一看,燕恪居然也说了句客套话,“表少爷来家,哪有不留饭就让人走的道理?倘没有要紧事,吃了再走。”

安水正纳罕他何以改了态度,就见他将脖子上那条巾子掣来丢在榻上,左面颈项间露出上下几点弯弯的红印子,是一圈牙印。便又将童碧斜睃一眼,真是好一个齿如齐贝!

又见那门帘子掀起来,进来个鸿雅堂的小丫头。

原来是令淑打发来的,说是老太爷得知表少爷来家,特地请三爷三奶奶带着表少爷到鸿雅堂叙叙话。安水正要辞不辞的,倒被燕恪童碧领着往鸿雅堂去了。

留下敏知丁青张罗午晌席面,一时找不着人,只得打发了院中一个粗使婆子去请兰茉午晌也过这边来用饭。

那婆子及至缀红院内院来传话,兰茉急着知道郑平熹的消息,自然欣然答应。回头一瞧,只见殿晖歪在榻上似笑非笑道:“姨母和那位姓全的表少爷也很熟?”

兰茉款款走回来,“就是不认得才要去亲亲热热吃顿饭呀,人家是亲戚,一路上又帮了宴章和媳妇不少忙,你没听见么,连老太爷都请他去相见呢,我这个做娘的,自该热络点。”

“那位全表少爷在南京做什么勾当?”

还有什么勾当,无非是杀人越货。兰茉却微微一笑,“听你弟妹说,像是在筹备着做点小买卖。”

殿晖没多盘问,只笑着点一点头。

不知怎的,兰茉这两日见他笑意总似夹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奸不似奸,善不似善的,目光也比从前更晦涩了些。

难道这小子憋着坏要对她做什么?

她早瞧科着他对她有些隐约不明的情愫,但那情愫因为有一层“姨甥”的关系阻挡着,也许连他自己都没察觉,所以她一直觉得没妨碍,很安全。

可今日只觉不对劲,难不成这两日他自己把他那点“大逆不道”的心思给琢磨明白了?

要说这苏家,到底犯的什么太岁?一个罗香,一个他,姐弟俩都有些邪性,罗香嚜,多半是因为香闺寂寞的缘故,那他是为什么?他屋里可摆着两个美貌的丫鬟,难道还不足以排解他的寂寞?

她暗自寻思这一阵,堆上来温柔笑意,“晖儿。”

“姨母。”撞上他也开口。他笑了笑,身子缓缓歪正起来,“您先说。”

给他一打岔,兰茉兀的有些不敢说了,就把炕桌上那碗红枣莲子羹一摸,推去他面前,“不烫了,快吃了吧。”

殿晖端起碗搅弄两下汤匙,半抬起眼去睇她,“我把您的东西吃了,您吃什么?”

“一碗羹汤而已,要吃我再叫柳枣去厨房里要来就是了,再说我一会要去宴章他们那头吃午饭,这会吃了一会哪还吃得下。”

殿晖一壁吃,一壁望着她头上,窗户上透着白森森的日光,她脸上虽不见皱纹,一双眼睛却难掩沧桑,怪不得人家说,人只要上了岁数,就是相貌再年轻,身上也透着“老气”。

他忽然放下碗,两手抬在她头上一缠,一扯。兰茉猝不及防“哎唷”一声,摸着头看他的手,原来给他扯下来两根白头发。

还不到四十的人,怎么就生了白发?连许多彩四十好几还是满头乌发。他带笑端起碗来,懒倦的眼瞅着她寻思——

听郑平熹说,她自幼就是个孤儿,十六.七岁学艺出来做了倌人,一做便做了十来年。后来自己当了虔婆,照样过着每日迎来送往,强颜欢笑的日子,年月一长,她肚子里那颗心到底长什么样子,恐怕连她自己也不清楚了。

昨日早上在那荒山野林间,郑平熹还说她惯是虚情假意,嘴上说爱他,可同她相好几年,她的钱照样捂得死死的,多半个子也不肯给他花。

“是她没良心在先!二爷,你也是男人,难道你不明白?哪个男人不求功名富贵!我想做生意,我说赚了钱都交给她,她竟连本钱也不肯借我,她根本就看不起我!我也是傻,她一个娼.妇,她对男人说的话哪里信得,我却被她哄在杭州,白白陪她几年,真是虚费光阴!二爷,你不能信她说的,她最会在男人跟前装可怜,她的话信不得!”

平熹一头说,一头急切地扯他的衣摆,急得满额汗,蹭在土里,泥糊了一脸。

他说的那些前尘往事殿晖不大了解,反正觉得那些“爱来爱去”的话颇为刺耳,“我想你是误会了,不是姨母托我来的,姨母什么也没跟我说过。”

平熹更想不明白了,那无冤无仇的,为何叫两个人提着刀将他踩在地上?他怔一怔,仰起头来拉扯殿晖的衣摆,“二爷,到底这是为什么啊?我几时得罪了您不曾?要是我哪里有冒犯的地方,我给您磕头!我给您赔不是!”

殿晖撩开衣摆,半蹲下来,往平熹脑袋上拍一拍,“姨母可真没看错你,你的确不是块做生意的材料,做生意的人面上可以像你这样没骨头,可真没了骨头,那就要被人踩死了。就凭你,还想去和苏宴章谈条件?你的性命早上不折在我这里,下午也得折在他那里。”

说着慢条条站起身,拍了拍手,朝凤奎递一眼,“说给他听,别叫他做个糊涂鬼。”

凤奎脚上狠狠一踩,踩得这郑平熹真似个没骨头的虫子一般扭动几下,“那头早就有三个杀手埋伏下了,只等你一去,也是个死。或许死在二爷手上,要比死在那位三爷手上痛快些。”

殿晖却在前头转过一张笑脸,把手摆一摆,“嗳嗳嗳,别往我身上贴金,三爷二爷都一样。划花他的脸,大卸八块丢在那坑里埋了,舌头割下来,别带着舌头去投胎,下辈子做个哑巴,可保平安。”

那语气轻得像在说笑,凤奎李歌二人还有些诧异,拿不定是不是当真的,苏家那小厮五福就上前道:“我们二爷不说笑,说八块就是八块,照办吧。”

荒郊野岭,隐蔽树林,埋副零零碎碎的尸骨在那里,就等于石沉大海,殿晖很放心。

眼下他只牵挂这假姨母自从到苏家来,对他的一切关怀体贴有没有一点真心,还是她也只不过是迫不得已做这戏?

“你怎么不吃了?”兰茉道。

殿晖索性把半碗莲子羹搁下,摇头道:“有点腻味,甜滋滋的。我那班朋友知道染坊里歇业了我得了空,就都摆了局来邀我,连吃了两天,吃得腻腻的。家里头也是,近来大鱼大肉不断,吃得倒胃口。”

“再几天就过年了嘛。”兰茉眼睛一转,“下晌姨母给你做两样清淡小菜好不好啊?”

殿晖朝背后榻围上靠去,目光虽然冷傲,脸上却带着掩不住的笑意,“那得看我下晌还在不在家了。”

“你下晌也要去赴宴席?”

“说不准,这会是没得请客贴,兴许晚些就有人送帖子来了。”

反正他自从歇业在家,只要不去外头应酬,就多半窝在缀红院这内院里。兰茉垂眼一想,许多彩只怕都要恨上自己了,半路杀出她这么个姨母,白白抢了她儿子的孝顺。且听说,这一向殿晖和苏观父子间也很僵。

这对父母干脆愈发做得散漫起来,年关底下这么个大好的时机,那么些亲朋往来,也没听见说他们在替殿晖寻摸亲事。

她踟蹰一瞬,忍不住问他:“你的亲事,二老爷二太太还没个打算?”

殿晖脸上的笑意登时散了点,“太太是想等她北京的一个外甥女长大,就是上回来的那个许常林的小妹妹,今年才十二岁。”

这就叫肥水不流外人田,许棺材也太会打算了。兰茉暗嗔,“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去?”

殿晖张开嘴刚要答话,那话却又暗暗咽回肚里,改说:“不知道,太太只是那么想,还没放在明面说,也没跟老太爷提过。要是等那姑娘长到十六.七,那时我也才二十七.八,也不算大,老夫少妻,这不是常有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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