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橙红的夕阳斜照在他半张脸上,那略显铜色的皮肤显得温润光泽,眼皮半垂,在日暮中闲适淡然。
这人就这点好处,别说情人眼里,就是仇家眼里他都好看。童碧一看入迷,魂儿勾着腿儿走,直踅过左暖阁,进到小书房来。
“你在看什么?”
燕恪却把身子歪过,一条腿挂在扶手上,半倒下去,背倚在另一边扶手,只不睬她。
童碧正是个没趣,却见春喜款款进来,“奶奶这一下午没见人,往哪里去了?”
“出去了一趟。”童碧一面敷衍,一面斜看燕恪,他像漠不关心,眼睛仍不朝这头看。
“奶奶吃过晚饭不曾?可要传饭?”
这下燕恪倒半冷不热地笑了一声,“肯定吃了,三奶奶吃饭这事上还用别人惦记?她忘了什么也不会忘了吃饭,只是不知何处吃的。”
春喜只把两眼又来看童碧,“奶奶在何处吃的?”
“外头吃的。”童碧笑着打哈哈。
正扭头要往卧房去,燕恪却又作声,“你怎么将你那把蒲扇换了?你不是说不讲究用扇子,只要能扇风就行?”
童碧一看手里,握的是把葵花式纨扇,象牙框柄,扇面是妃色绢纱,扇面是一副缂丝百碟戏兰图。
这是下晌“杜连舟”送她的,这几年来只有她送男人东西的,收男人的礼还是头一回,心中好不得意,愈发将扇子高摇起来。
春喜细瞅着,“奶奶这扇子只怕价钱不菲吧?”
童碧随口道:“我也不知道,碰见个朋友,人家送的。”
在苏家算不上十分奢靡的东西,不过童碧向来不大讲究吃穿,有珍馐便吃,没有什么都能往嘴里塞,不大像舍得花钱买这个。
春喜忖来,多半是三老爷送她的,他二人在柳月斋不是商量着要出门去逛么,这不就是逛完回来了。
燕恪似笑非笑,“你这位朋友还真是阔绰。”
童碧益发得意,摇着扇子自回卧房。
未几燕恪见春喜离院而去,便也卷着书踅入卧房来,见童碧在铺上躺着,一条腿高架在另一条腿上,罗袜脱了丢在床前,一只大白脚丫子在半空中转着圈打晃,一派逍遥。
他将一边肩膀攲在床尾,斜站着道:“那三百两银子,你送给杜表哥了?”
问得童碧益发得了意,“人家压根就没收!你看你想错了吧,人家根本不贪图我这点钱。”
“万一他是想放长线钓大鱼呢?”
“没可能!”童碧翻身坐起,盘着两腿,“人家有钱,只是一时周转不开而已,眼下周转开了,还说什么?我看你这人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只哼笑,“放长线钓大鱼,这大鱼不一定是指钱财。”
“不指钱财还指什么?”
他转背寻思,苏文甫没要她这钱反倒有些不好,银子没花出去,她就不欠他的账了,还如何肯听凭他摆布?
他款步往墙根下那摇椅上坐了,慢摇慢晃起来,“我看这银子你还是先留着,做生意常有难周转的时候,万一过几日他又缺钱了,你这里有现成的,不是正可以解他的难处?”
童碧思来也是,便点一点头,趿鞋追到椅前来,“对了,这杜表哥怎么不住家中,反在外头自己置办宅子住?下晌我随他到他那小宅去了,我还以为他还没成亲就在外头私养女人呢。谁知没别的女人,只有个外头请来唱的。”
燕恪半躺在椅上,慢慢踩着脚踏,吱嘎吱嘎响,“你们在他那宅子里听曲?真有闲情逸致。有这工夫,把你那《颜氏家训》背完不好?到时候你在二太太跟前背不出,我可没话帮你说。”
“阿弥陀佛,你少说两句我还少遭点罪呢!”童碧抱起胳膊,向窗外笑着,“我已背下五六篇了。”
燕恪坐起身,双脚落地,“你背会了?”
童碧旋裙坐在前头榻上,“我唱会了,你猜杜表哥想了个什么法子?他叫人把那什么狗屁家训编成曲教我唱,我这个人吧,别的学不会,一个拳脚功夫,一个唱曲唱戏,我一学就会。只是我得有个琴伴乐,不然我记不得调,一记不住调我就记不住词。”
没承想英雄所见略同,燕恪与苏文甫都想了一样的主意帮她背书,不过燕恪排的是戏。
眼下看来,她也用不着了,他便一句没提,却在旁冷笑,“这位杜表哥倒真是有法子,想必你手上这把扇子也是他送的了?”
童碧拿着扇子呵呵直笑,“他说我那把蒲扇不好看,不衬我,就翻了这把扇子送我,说是有人送他的,女人用的,他使不上。你听听,他夸我长得好看呢!”
“女人使的扇子,他为何不送给他家里的奶奶,却来送你?”
“你不知道?他还不曾定亲呢。”童碧痴痴笑着,“不过以后可就说不定了。”
“以后说不定就定下你了。”
童碧只觉脸上有冷气呼来,斜眼一看,他已走到榻前来了,弯下腰,一张阴阳怪气的笑脸悬在她脑袋旁。
他道:“我劝你这脑子放清醒点,少发白日梦,仔细哪天人家的女人打上门来,扯光你的头发抓花你的脸,到那时我看他还夸不夸你好看。”
童碧狠剜一眼,“他没女人,人家可不是会招蜂引蝶,是个正人君子。”
这位正人君子正得过了头,简直是邪,房里放着个美娇娘不理会,反在外头替别的女人出主意,帮人过难关。难道他不知道这女人是他“侄儿媳妇”?
又兴许,人家正是因为有这层关系在,才觉得刺激。燕恪一头思量着,一头不作声地冷笑。
那边厢,春喜正走来金粉斋内回陈茜儿的话。茜儿下晌已听她说起文甫于外头书房和三奶奶说笑,心内虽生疑惑,却又自己宽慰,文甫是长辈,偶然碰见侄儿媳妇,说问几句,也不是什么怪事。
况且文甫连对家里的丫鬟都从未有过不规矩的事,何况是对侄儿媳妇。
谁料春喜此刻又来说:“在柳月斋我就听见三老爷说要带三奶奶出门去,才刚三奶奶回来了,问她到哪里去了她也不说,还带回来一把扇子。瞧那扇子像是出自百扇楼,我记得百扇楼的东家是三老爷的朋友,三太太,这可不错吧?”
茜儿茫然点头,“那宴章知道么?”
“我没和三爷说,先来回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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