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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渎生暗地出来的殢无伤在阳光下站了很久。
阳光照在身上,让皮肤温热起来,风不再阴冷,和煦地拂过脸颊,带起一缕缕发丝,绿色的树木,美丽的花朵,让殢无伤一时看得着迷。
他想原来外面的世界就跟即鹿一样美丽,比无衣师尹带给他的书和画上所描绘的更绚烂。他带着墨剑,照无衣师尹给他的路线前行。他希望有人能看到他此刻眼中的喜悦。
可是等待他的是一场火焰。
阳光瞬间失去温度,风撩开他的发丝,阴冷得直刺骨髓,有什么东西飞絮般飘落到他身上,冷冷的。
那是什么?
纸钱的飞灰?凋落的竹花?
还是……雪?
“师尹,节哀。”
撒手慈悲搀扶着摇摇欲坠的无衣师尹,担心地看着自己导师惨白的面孔。
无衣师尹摇头,挥手示意徒弟退下。他静静地站在即鹿的墓前,也许是之前的日夜里把什么都想尽了,如今尘埃落定,反而心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法想。
决定下得艰难,可执行起来却是再利索不过。
站在即鹿墓前的每一瞬间都是煎熬,那感觉就像是站在地狱的煎锅里一样。
也许楔子的道路才是对的。
无衣师尹低叹,他闭上眼,把这不堪的记忆揉成一团,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等待来年某一日愧疚与怨恨的毒素爆发,带他入黄泉。在此之前,他永远是慈光之塔的无衣师尹。
离开的时候他看到殢无伤。
这个少年脸色苍白,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不知看了多久。
无衣师尹看着他,握着香斗的手有些抖,最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上前对他说,即鹿死了。殢无伤像是没听到一般,他只是怔怔看着即鹿的坟墓,心不在焉地说道:“我的墨剑哀鸣了。”
无衣师尹目光往下一滑,剑上的铁涎滴落,地上红红的一片,像血似的,像人心上滴落的血。千种情绪在无衣师尹心中滑过,最后都湮没在一片黑暗里。
没有退路,没有退路,这一切必须得有价值,一定要有。
他哀戚地低下头,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即鹿未婚生子,受人白眼,生活很是艰难,最后抑郁而亡。其实死亡……也未尝不是种解脱……”
他说不下去了。
墨剑架在他的脖子上,冰冷的剑刃贴着他的皮肉,仿佛下一刻就会划破他的血管,无衣师尹一惊,他抬头看向殢无伤,却只见少年满眶怒火,眼角微红。
无衣师尹闭眼,过了许久那双微颤的手才恢复平静。
是夜殢无伤被无衣师尹带回了即鹿的居所。他随着身前的人穿梭在廊中,最后到达即鹿的屋子,屋里的一切陌生而熟悉,陌生是因为他从未见过,熟悉是因为即鹿早已跟他描绘过。
他随手抽出书架上的几本书,书里娟秀的字迹让他想起天井下静谧的岁月,他有些怀念那个地方了,尽管在那里除了永无止尽的黑暗和响彻灵魂的水滴声,他什么都没有。
无衣师尹叫人送来了酒,酒的味道是温醇的,正如这个人的皮相。殢无伤一个人喝了大半夜,他看着即鹿楼前一片的萧凉,觉得有点儿冷。他提着最后一壶酒,出了院子,拐了弯,不自觉地便来到了流光水榭。
他看到无衣师尹独坐竹林之中,正在案上写着什么。他看着那人紫色身影,心中涌起一阵阵烦躁厌恶,于是停下脚步,靠着一丛竹子继续喝起酒来。
最后这酒壶空的时候殢无伤已经醉了。
醉眼朦胧间他看见一个人影朝他走过来,那眉目让他想起天井薄薄日光下笑着的人。那人拿走他手上的酒壶,轻声说道:“这酒虽然温醇,喝多了也容易醉,我扶你去休息吧。”说着便试图架起他。殢无伤不想动,他躺在这里挺舒服的,于是他胡乱挥着手推开对方,对方见状,也只得苦笑,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殢无伤歪着头看着对方,突然笑了,含糊道:“即鹿……我来找你,我想看看你的世界……我来找你,不是为了看你的葬礼……”殢无伤说道,他突然睁大眼睛,表情认真地出奇,“你呢?你为什么来找我?”
他身边的人沉默着。殢无伤执拗地一遍一遍地问。最后那人终于回答了他。
“我会一直来找你,直到你死,或者我死的那一天。”
殢无伤偏偏头,想了想,最后不太满意地嘟囔了一声,睡着了。
院中竹花飞舞,像雪一般。
无衣师尹给殢无伤安排了一个住所,殢无伤为之取名寂井浮廊。这里罕有人至,殢无伤为即鹿入魔,杀人杀得厌倦了就回来休息,一个人坐在屋顶,或者是廊内,听着风的呜咽,望着月的寂寥。时光一点一点过去,不知过了多少年,墨剑上的血腥气味渐渐淡了,殢无伤长时间地坐在浮廊内,有时候一天都不会动一下,放佛一座永恒的肖像,冷漠疏情,迷茫寂寥。
某一天无衣师尹来拜访,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幅画。
殢无伤听着那由远及近的沉稳脚步声,没有动。浮廊刮起一阵风,锐利得像是刀子,在来人脸上及衣袍上留下几道痕迹,无衣师尹在浮廊前停住脚步。
“这么不欢迎我么,无伤。”
殢无伤瞥了他一眼,对方唇角的微笑非常刺眼。他说道:“再往前,你需要以血祭我墨剑的觉悟。”
无衣师尹苦笑,无可奈何地在浮廊外扒拉了一块地坐下,取出怀中的酒,搁在地上。沉默在两人间流淌,那感觉却不会令人不快。他端详着殢无伤,殢无伤察觉到视线,回望过来,两人目光冷不丁地撞在一起,殢无伤眼中的温度让无衣师尹的心冻得一个激灵,他扯了个笑容,有心想说什么,最后却闭嘴,移开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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