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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第1页）

三年时间，不长不短。

最后那段时间里无衣师尹的眉头越皱越深，仿佛有什么解不开的结，放不下的忧，但这份忧愁总是一闪而过，快得让人几乎无法发觉。殢无伤没有问，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是关于即鹿的。

出关的前一天无衣师尹又来了。

殢无伤脱了上衣，闭上眼，无衣师尹靠过来，用特制的墨水在他身上画下一道又一道复杂的线条，线条带着法力，刻在身上的时候有些疼，但这对殢无伤来说不算什么，困扰他的是面前这人身上带的熏香，那味道缠绕着他的鼻息，随着呼吸一直沁入身体，散在血液里，缓缓地在他的心脏里鼓动。

上身的图纹描完，无衣师尹帮殢无伤牵上衣服，然后撩起殢无伤额头的头发，殢无伤睁开眼睛，两人视线不期然地交汇，无衣师尹笑了笑，提起笔在殢无伤额头及眉上细细画着。

“我不需要你虚假的笑容来敷衍。”殢无伤看着他，眼里闪过厌恶。

无衣师尹呼吸一顿，手中笔却没有停，只是一直挂在嘴角的笑容消失了。殢无伤看着无衣师尹嘴唇微启，低低说着话。

“即鹿说过你眼神锐利能看透人心，她说我必定是不喜欢的……她还真说对了。没有人会喜欢能看透虚伪面目的目光，更没有人会喜欢听这真实地让人狼狈不堪的话语。”

殢无伤冷冷看着，静静听着，耳边传来天井外鸟儿的喧嚣，身后是无尽黑暗中没日没夜缠绕着他的水滴声。无衣师尹此刻的表情有些扭曲，甚至狰狞，他似乎是本能地想维持那副温和假象，可心中被毫不留情揭穿的恼怒与那不知名的忧愁和愧疚却让他力不从心。

“活在黑暗中，活在自己的世界中，活在即鹿带给你的纯净美好里……若我早三年带你出去，若我……”

“你想杀了我么？”殢无伤打断他，冷冷问道。

无衣师尹一愣，情绪随即收起，无影无踪。

“你刚才对我有杀意。”殢无伤说道，“但你不会杀我，因为我还有利用的价值。”

无衣师尹收起笔，拿起香斗，他露出一丝笑容，放佛放在情绪的放纵只是一个错觉，“我当然不会杀你，否则我又何必费尽心思替你找冲破禁制的方法。无伤，你是即鹿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

他把笔搁在地上，拇指指腹摩挲过殢无伤左眼眉上的图纹，那纹路他一笔一笔亲手绘上，精致华丽地让人窒息。

殢无伤看着无衣师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沉迷，他伸出手触到后者的颈项，手指微一用力，无衣师尹骤然一惊。

殢无伤微微笑了笑，那笑容三分冷漠，七分讥讽，手指力道加重，他深深地看入无衣师尹眼里，低低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想揭下你的面具，看看那下面是怎样的一副腐烂朽坏，血肉淋漓。”那眼神认真地让人毛骨悚然，让无衣师尹的心都发颤，他几乎无法动弹，右手颤抖地抬起，无力地揪住殢无伤背上的衣服。

殢无伤目光缓缓落到对方唇上。

这个吻带着风霜一般的冷漠与固执和少年的青涩与强悍，背德的快感与自我毁灭的感觉如此相似，无衣师尹的手抖得越发厉害，香斗咚地一声，摔落在地。

该杀了他，或者远离他。最后一丝清明的意识里，无衣师尹这么想道。

“哥哥，我只求你一件事……”

“你放心吧，他平安长大到了现在，以后也会一直平安下去。”

这话说得极顺，像早被模拟了千百遍。无衣师尹静静看着即鹿熟睡，才熄灭了灯，转身离开。

他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哆嗦着手点燃了熏香，那味道比平时浓烈很多，简直让人窒息。他坐下，亭中竹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一羽赐命在院中守候良久，见自己的师尹坐定，便点了灯送了茶过去。灯光拿得近了他才发现无衣师尹面色苍白得可怕。

“师尹？”

无衣师尹勉强笑了笑，挥手让他离开。

一羽赐命对无衣师尹全心信赖，见他如此命令，便也抱着担忧退下了。出院子的时候撒手慈悲与他擦身而过，深沉如水的脸色让一羽赐命觉得有点儿奇怪，不过转念一想，怕是因为界主的什么任务让师尹和撒手慈悲有了为难。一羽赐命脚步一缓，踌躇起来。但师尹是师尹，他总会解决的，若有计划和需要，他总会叫自己的，一羽赐命这么想着，回头看了看院中微弱的灯光，踏着夜露离开了。

撒手慈悲替无衣师尹斟了杯热茶，他小心偷瞄后者脸色，犹豫一阵，还是开口问道：“师尹，为何不让人代你动手……”

无衣师尹望向院中那片竹林，层层叠叠的黑影像耸动的怪物，他问道：“撒儿，你杀过人没有？”

“……没有。”

“你不知道杀人的感觉，作为你们的老师，我也愿你们永远都不知道。”说到此，无衣师尹又自嘲地一笑，“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在慈光之塔，想要做些什么，就必须要有权力，而权力的获取，是一条黑暗的道路。我曾手执火把愿为这条道路带来光明，可是走得久了，连火把什么时候熄灭了……都没有察觉。”说罢他停了停，低叹道：“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终究洗不掉这满手的血腥，我杀的……不仅仅是一个人……”

他想起天井下那个目光冷淡疏离的少年。

少年的剑光与这笼罩慈光千年的晦暗实在格格不入，刺眼得很，却又总吸引着他去凝望，为此双眼刺痛流泪，似乎也是可以忍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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