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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神秀心中剧震。她闹这一通一时恨少帝阴毒,二是借怨叔父讨要酬劳。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一件刚刚开始便已夭折的任务,竟能换来叔父如此不计成本的回报!
一个自身难保的傀儡少帝,凭什么能让隐居多年、连家族事务都鲜少过问的叔父,一而再再而三地破例,甚至如此失态?
崔神秀想起了这几日送出去的宁神香丸。小小一颗包罗百味药材,用料之珍稀,制作之繁复,几近救命之药。叔父自己都舍不得常用,却毫不犹豫地尽数送去,还不许她言明价值……
崔氏与那少帝非亲非故,何至于此?!
电光石火间,幼年宫宴的记忆碎片汹涌而至。叔父那时频频望向御座之侧的太子,如今想来……绝非单纯的好奇。
而像是……喜爱、惧怕、忧心、痛楚……
一个荒谬惊人的念头如雷劈下。崔神秀骤然抬脸,身子绷地紧紧:
“叔父为何待少帝至斯?”
崔循正等她感激应允,闻言呼吸骤然停滞。
“您在神秀无处可去时伸出援手,悉心养大神秀,神秀为您赴汤蹈火是本分。那王淼齐大非偶,若无您亲自向王刺史低头说情,此婚绝无可能。神秀愚钝,只想问个明白——”
她目光烁烁:
“那少帝恶名昭著,究竟有何处值得您下此血本,甚至不惜动摇崔氏在江左的立场?”
崔安脸色剧变,厉声喝道:“娘子!慎言!”
崔循苍白的脸颊瞬间涌上不正常的潮红。锦被上的手猛地攥紧,剧烈地咳嗽起来。
崔神秀跪在原地,眼有动摇,却执拗地非要一个回答。
此情状,是不给个答复不行了。崔循摆摆手,示意崔安退下。咳嗽渐渐平息。崔循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再不掩眉宇间的凝愁。
“神秀,”他声音闷哑得厉害,“过来。”
崔神秀迟疑了一下,依言膝行至榻边。
崔循缓缓伸手,掌心布满病态的青色血管。他没有碰她,只虚虚地指向自己的心口。
“你问我为何待他至此……”他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缓慢,似隐忍着t极大的痛苦,“那是因为……我在还债。”
“债?”
“一段……永远也还不清的债。”崔循闭上眼,眼角似乎有细微的水光闪过,“我对不起一个人……一个因我而死的故人。那孩子,是她留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
他语气陡厉,近乎嘶声:“我苟活至今唯一所求,便是看他平安康健活着。什么皇图霸业,什么世家兴衰,与我何干?我只要他活着!”
这样偏执的叔父是崔神秀从未见过的。她被震慑住,“叔父,那位故人是……”
“莫问!”崔循打断她,随即又化为无尽的疲惫,“她金尊玉贵,天真烂漫。我早已不配提起她的名字。你只需知道此事关乎我毕生的悔恨。知道得越多,于你,于崔氏,越是大祸临头。”
崔神秀默然多时,轻轻一叩首。
“神秀知晓,请叔父休憩。”
崔循方才情绪起伏激烈,此时阖着目,像是睡了。
崔神秀轻声告退。
“以神秀的性子,务必要偷偷查个清楚。我与那孩子的关系,恐怕不能一直瞒住她。”
待人走了,静谧的小院里才重新有了话声。
崔安听命拿来纸笔,扶着崔循坐正,听他此言,心中酸楚。
“郎君自苦数十载,又是何必。”
崔循却笑起来,“我与她两情相悦,他是我的儿。我却不能相认。非我自苦,是世情苦我。”
“是我对不起他们母子。倘若我,咳!我不曾屈从王氏,不做那荆州太守,他哪需遭这些罪。”
崔安听得难受,为崔循取来手炉暖着,“郎君还是把握当下。”
“把握当下。是……我若迟迟不敢踏出这扇门,岂不是永生永世都只能在这方寸之地抱憾终身?”
崔循蓦地眼神发直,“他已十六,正是开枝散叶的年纪。该生子了,要多生几个才好……男孩女孩都要,最好都像他,像他那样漂亮聪慧……”
他说着,忽而激动起来,“天命将他送到江左,我要好好活着,含饴弄孙。风风光光地去见他。叫他喜欢,叫他认识我这个曾经的上京第一君子!”
推开手炉,崔循吃吃笑着,提笔写毕,兀然恨声:
“王度老匹夫,仗势逼我不提,竟要我儿拜他为父!该杀!”
甫知燕旳白拜王度为亚父,崔循愣然,反应过来气得连连捶墙。他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燕旳白敢如此屈伸。那王度也真敢应下。他这真正的生父至今都不敢去见上一面!
怄气一夜,崔循不曾入睡,直到清早才缓和。这一念,又将他满腹愤恨引了出来。也逼得崔循做下决断。
若再不现身,岂不是永世绝缘?
他将拜帖推递去,缓了片刻才道:“我早欲出去为我儿争一争。既如此,便了他所愿。你送去这拜帖,道元夜日,我亲自赴会叙旧情。”
“将我从前常配的那方玉佩寻出来。这些时日我要好好养身,切勿不可落他王度之后。”
崔安双手接过那封墨迹未干的拜帖,只觉重若千钧。他跟随崔循三十载,亲眼见证这位昔年名动上京的崔家玉树如何一步步心如死灰,蜷缩于这方寸天地。他劝了他许多年,劝不动分毫。如今少年一至,竟眨眼之间决意,重入这滚滚红尘。
“郎君……”崔安喉头哽咽,“您能想通,再好不过。只是王度势大,您此行恐多艰辛。”
“艰辛?”崔循低低一笑,眸中亮起多年未见的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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