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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下了一场雨,催动万物生发,草色油润。路面湿滑,苏小糖一路上还险些跌了一跤,幸得小绿手快,及时扶住他。
进入厅中,就见苏玉堂跷着二郎腿,一手撑头,一手把玩着茶盏盖。
苏小糖下意识抖了一抖。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苏小糖,嘴角半扬,露出一抹轻佻又讥诮的笑。
那双唇极小幅度地开开合合,无声吐出几个字,苏小糖辨认出她说的是——“走着瞧”。
她的眼仁浓黑如墨、深不见光,甫一对上,那日险些被侵犯的记忆便控制不住地开闸涌出。苏小糖脸色唰地变得惨白,恐惧得浑身发抖,手臂上汗毛倒竖,后背也冷汗涔涔,几乎是拼命抑制住自己转身逃跑的冲动。
那日被她掌掴的伤,李公公和小绿又是拿鸡蛋敷又是拿三七涂,早已痊愈,然而此刻,脸上却似乎又开始火辣辣地痛。
“无事。”肩上被轻拍两下,苏小糖终于回神,抬头一看,原来是李公公,“你母亲就在里屋,三姑娘她不敢做什么的,进去吧。”
苏小糖点点头,忙不迭绕过影壁跑向后屋。
苏玉堂眯起眼,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墙后,笑意未退,愈显贪婪。
可惜,她是女子,不能进男子屋中。女男有别,即使是亲妹子也该避嫌——否则,她就可以亲眼欣赏这场好戏了。
那日她被婆子拖去跪祠堂,苏宜宜和辛雅宁脸上幸灾乐祸的表情,她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还有苏小糖,哼……她苏玉堂想要的东西,从来就没有得不到的!
床榻前已乌泱泱围了一群人,苏小糖个头高看得远,辨认出其中有他母亲、嫡父和韩郎君,以及几位作医师打扮的女子。
那躺在床上的人就是苏宜宜了。
帷幔拉开,虽然脸依旧被挡在纱帐后,瞧不清,但苏小糖尚能看见颈部以下的身体——床上之人只穿着洁白的里衣,裤脚却满是泥泞和草屑,湿痕遍布整条小腿,就像刚赤足去雨后的庭院中走了一圈似的。
“这夜游之症,可有法子治?”苏小糖见他母亲揉了揉眉心,很是疲惫的样子。
“这……小人也说不准。”那几位医师互相看了几眼,为首那位战战兢兢地抬袖擦掉了额上的汗,“不若先开几服安神的汤药,慢慢调养着,观察一段时日……”
“那便这样吧。”辛雅宁用帕子拭着泪,语带哽咽,“红蓼,带她们去开药方。”
房中人一少,苏小糖终于得以看清床上那人的脸,确是苏宜宜无疑,只是面色苍白、眼皮紧闭,两颊还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素日里瞧着倒是康健,怎的一赐婚就患上了夜游之症?”苏傲霜睥睨着垂泪不语的辛雅宁,似笑非笑,“天下竟有如此巧合的事。”
“妻主?!”
辛雅宁闻言,怔怔抬头,泪珠还挂在下眼睫上,不可思议地仰视着她,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宜宜他也是你的亲生骨肉啊!”
“正是因为我十月怀胎生下他,我才足够了解他!”苏傲霜虽疾言厉色,眼底却满是失望,“倒是你,叫我愈发看不清了。”
新婚伊始,二人也曾举案齐眉、琴瑟和鸣……如今怎么竟走到这一步。
一旁的韩卉默不作声,竭力降低存在感。三月之期未过,他仍旧被禁足,今日是事出有因,才能出来走动一二。
可苏小糖分明瞧见,他脸上的喜意几乎就要藏不住。
如果母亲与嫡父离心,最有可能被扶为正夫的,当然是与母亲诞下三妹妹的韩郎君。
母亲的小侍不少,但育有子嗣的,也就嫡父和韩郎君两位。
至于已故多年的父亲……若不是与母亲生下了他,恐怕也早已被遗忘。
苏小糖心事重重地回到院中。
“怎么了二公子?”小绿还从未见过他这么沉重的表情。
他还以为,苏小糖成天只知道呲着大牙傻乐,没心没肺,稚童一般——眼下这般作态,倒和家主有几分相似了。
苏小糖叹了口气,“若大哥的病不见好转,这婚事怕是要落到我头上。”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瑞王的恶名已传遍整个京城,小绿自然也有所耳闻。他还没来得及跟着叹一口气,就听苏小糖灵机一动,突然说:“不如……我也装病吧?”
小绿:“……”他收回与家主相似那番话。
说干就干,苏小糖当即让人从井里打上一桶桶水,抬进浴房,倒入浴桶中。
天气虽日渐炎热,可井水因深埋于地,愈显沁凉。苏小糖脱了衣服,玉足踏入水中,深吸一气,潜身蹲下,水面便没过头顶,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内。
冷,真冷啊。
墨色发丝飘散于水中,藻荇一般。苏小糖冻得齿关战栗,从头到脚都在控制不住地打哆嗦,却拼命抑制想要逃跑的本能。
听觉被钝化,他只能听见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随后,手臂被握住,一股大力破水而来,拉着他浮出了水面。
绸巾披在身上,眼皮下的眼珠轻轻滚动两下,苏小糖抖掉眼睫上的水珠,睁开眼,就见惴惴不安的小绿和不苟言笑的李公公站在浴桶前。
李公公皱着眉道:“二公子何必如此?圣旨既指了大公子,自然就不可能另选他人,何苦做这种有损己身的事?”
苏小糖这才想起来,李公公虽然照顾自己多时,可终归是母亲的人。今日之事,恐怕还是要传到母亲耳中去了。
他小心翼翼求证道:“当真?”
“二公子还是快回去休息吧。”李公公却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顾左右而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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