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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初刻,九霄阁顶层雅苑。
烛火将厅堂照得亮如白昼,却照不尽角落里沉积的阴影。嬴政坐在主位,未着锦袍,只一袭玄色深衣,腰间未佩剑,指间一枚青玉扳指缓慢转动。沐曦坐于他身侧,月白襦裙,轻纱已除,那双金瞳在烛光下静如深潭。
他们在等一个人。
一个本该是敌人,却不得不来谈判的人。
脚步声自楼梯响起,沉稳,缓慢,每一步都像丈量着生死距离。玄镜无声地出现在门边,微微頷首。
来了。
镇海龙独自一人走进厅堂。
他未穿帮主的锦缎袍服,只一身粗布短打,腰间未佩兵刃,甚至未带随从。那道从额角划至下頜的疤痕在烛火下显得格外狰狞,可那双独眼中,却没有半分戾气,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绝望。
他在堂中站定,对嬴政躬身行礼——行的不是江湖礼,而是臣属见上官的揖礼。
「草民镇海龙,拜见赵东主。」
嬴政未叫起,只淡淡道:「大当家深夜来访,不会只为行礼。」
镇海龙直起身,独眼扫过嬴政,又扫过沐曦。他的目光在那双金瞳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
「赵东主,」他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您不是商人,甚至……不是『东主』。」
嬴政眉梢未动:「哦?」
「您卖的盐,」镇海龙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油纸包,展开——里面是四海货栈的「精白盐」,以及海龙帮的「上等青盐」。「比贡品还纯,价却低叁成。这不是做生意,这是砸盘。」
他将两撮盐置于掌心,举起:
「世上只有叁种人会做这种事:一是疯子,二是圣人,叁是……手握更大利益、目的根本不在钱上的人。」
「您不是疯子,」他看向嬴政,独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也不像圣人。那您要的,究竟是什么?」
嬴政依旧面无表情:「你觉得呢?」
「草民觉得,」镇海龙深吸一口气,「您是奉了咸阳某位公子——甚至是更高位者——之命,来整治齐地盐务,清理门户的。」
他忽然跪下,额头触地:
「海龙帮愿全力配合。只求赵东主与背后那位公子,能放我兄弟一条生路,允我们携家眷远走海外,永不返中原。」
厅堂寂静。
只有烛火噼啪轻响。
镇海龙额角渗出冷汗,却不敢抬头。
嬴政沉默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镇海龙,那沉默如同山岳倾轧,压得空气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他指间的青玉扳指停止了转动,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俯瞰螻蚁挣扎的漠然。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带丝毫波澜:
「你海龙帮……本该配合。」
不是询问,不是谈判。
是宣判。
镇海龙浑身一颤,冷汗浸透了粗布短打的后襟。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在这样的人物面前,他连「求一条生路」的资格,都显得可笑。
「是……是草民僭越!」他急声修正,声音发紧,「海龙帮罪孽深重,本该听凭发落!只求……只求东主开恩!」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独眼中血丝密佈:
「为表诚意,帮中盐田、船队、铺面、二十年账册、与各地往来密录……一切皆可献上!」
又是一阵死寂。
嬴政未说可,也未说不可。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镇海龙,彷彿在审视一件即将被碾碎的工具,计算着它最后的利用价值。
镇海龙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这样的「诚意」太廉价了。对方要的不是海龙帮的财產——那些东西,对方随时可以自己来取。
他必须拿出对方无法轻易取得的东西。
「东主,」镇海龙声音压得极低,喉咙里像含着沙砾,「草民……还有一物。」
「嗯。」
「草民手中,握有齐地盐税二十年油水的真正去处。」他抬起头,独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疯狂光芒,「那些黄金、珍珠、海外奇珍,没有沉入海底,也没有堆在草民的库房。它们流向何处,经谁之手,最终奉给了谁——。」
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嬴政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说。」他声音依旧平淡,彷彿在问今晚吃什么。
「现在不能说,」镇海龙咬牙,「但草民可以保证——这个秘密,『秦王』绝对想知道。」
他刻意加重了那两个字,同时紧紧盯着嬴政的脸,试图捕捉任何一丝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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