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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海货栈开业第七日,辰时3刻。
郯城主街的晨雾尚未散尽,店铺门前已排起长龙。百姓们揣着铜钱,眼巴巴望着柜檯后那雪白晶莹的「精白盐」——比海龙帮的盐便宜3成,品质却好了不止3倍。
马蹄声打破了晨间的寧静。
独眼蛟骑着一匹黑马,身后跟着二十馀名腰佩短刃的帮眾。与往日不同,他今日穿着一袭靛蓝锦袍,腰间悬着玉佩,身旁还跟着个身穿皂吏服色、面皮白净的中年文吏。
「官府办案,间人退避!」
帮眾粗暴地推开排队的百姓,清出一条通道。百姓们敢怒不敢言,纷纷退到街边,眼中满是忧虑——他们知道「四海货栈」的好日子,恐怕到头了。
独眼蛟下马,步伐沉稳地走进店铺。
柜檯后,账房先生依旧在拨弄算盘,见他进来,只微微抬头:「3当家,买盐请排队。」
「买盐?」独眼蛟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啪」地一声拍在柜檯上,「今日不买盐,只论法。」
他展开竹简,朗声念道:
「依《秦律?市易补则》第十七条:『凡于產盐郡县新设盐铺者,须持盐引、税单,并由本地盐铁署勘验官出具『盐源合规勘验文牒』,另觅五户本地盐户联保画押,方可营业。』」
念罢,他将竹简推向账房先生,嘴角勾起冷笑:
「赵东主的盐引税单,我等查验过,齐全。但这『勘验文牒』与『五户联保』何在?」
账房先生眉头微皱,拿起竹细细查看。上面盖的确实是琅琊郡守府的大印,行文格式也合乎规范。
「3当家,」账房沉声道,「我号在咸阳、琅琊皆已备案,盐引自少府所出,税单由郡守府核验。至于这地方性的勘验文牒……」
「地方性?」独眼蛟打断他,独眼中闪过得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郡守府依律行事,何来『地方性』之说?赵东主若不服,大可上诉咸阳。但在上诉期间——」
他加重语气:「依令,货栈需暂停营业,待手续补齐。」
店内一片死寂。
排队的百姓窃窃私语,不少人摇头叹息。他们太清楚这套把戏了——所谓「勘验官」早就被海龙帮买通,所谓「五户联保」更无人敢作保。这是一道看似合法、实则无解的死局。
就在此时,后堂帘幕掀开。
嬴政与沐曦一前一后走了出来。嬴政今日依旧是商贾打扮,玄色锦袍,腰系玉带,神色平静如水。沐曦轻纱覆面,一袭月白襦裙,静立其侧。
「3当家好兴致,」嬴政走到柜檯前,目光扫过那卷竹简,「一大早便来与赵某论法,海龙帮何时成了郡守府的差役?」
独眼蛟拱手,皮笑肉不笑:「赵东主说笑,非是差役,实是依律协办。这位是郡守府盐铁署王书办,可为见证。」
那白面文吏连忙上前,躬身道:「下官王禄,奉命协查。3当家所言……确是依律。」
嬴政未看那文吏,目光落在竹简上,沉默片刻。
空气凝滞如胶。
就在这时,沐曦缓步上前。她并未看独眼蛟,也未看王禄,只走到嬴政身侧,状似为他整理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她倾身,唇几乎贴近嬴政耳廓,用仅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极快低语:
「夫君,海龙帮乃齐地最大盐商,歷年『贡盐』皆出其手。若质疑他们今日之盐『疑似』前朝失传贡品『霜雪盐』,依《物贡遗典》,需报少府彻查源流……他们最怕的,便是深究『贡品』来源与旧账。」
话音落,她已退后半步,眼神清澈平静,彷彿只是说了句「今日风大」。
嬴政眼底锐光一闪,如暗夜流星。
他再抬眼时,周身气势已截然不同。那并非怒火,也非威压,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彷彿能洞穿人心的平静。
他未直接驳斥那份《勘验令》,而是缓步上前,从柜檯上拈起一小撮四海货栈的「精白盐」,置于掌心。盐粒细白如雪,在他古铜色的掌纹间,竟有种惊心动魄的对比。
接着,他从怀中取出另一个小油纸包,展开——里面是另一种盐,色泽灰白,颗粒粗细不均,夹杂着细小暗色杂质。正是黑冰台早先取得的海龙帮「上等青盐」样品。
他将两种盐并置掌心,举至晨光能照见的角度。
「王书办,」嬴政开口,声音不大,却压得满堂寂静,连街外百姓的窃语都消失了,「你既司盐务,赵某倒有件事,想请教。」
王禄心头一跳,连忙躬身:「赵、赵东主请讲。」
嬴政将掌心向前微送:
「赵某这铺中之盐,与海龙帮所售之精盐,品相如何?」
王禄额头冒汗,盯着那两撮盐,喉结滚动:「都、都是上好的盐……」
「上好?」嬴政打断他,语气转冷,「那比起前齐宫廷贡品『霜雪盐』,又如何?」
「霜雪盐」3字,如冰针刺破寂静。
王禄脸色瞬间惨白。
独眼蛟独眼圆睁,右手下意识按向腰间——那里本该佩刀,今日却空着。
嬴政不给他们喘息之机,步步紧逼:
「据闻,『霜雪盐』色如雪,质如霜,味纯无苦,其法秘传,非齐宫匠不可得。秦统六国后,此法失传,世间再无霜雪。」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缓缓扫过王禄惨白的脸,最终落在独眼蛟僵硬的面上:
「如今齐地最大盐商,便是海龙帮。每年送入咸阳宫中的『齐地特供精盐』,亦是尔等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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