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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记着「不可久炒」,见菜叶已然软塌,便立刻出锅。
待到这盘「清炒时蔬」装盘,只见色泽深绿近乎墨色,菜叶软烂无神,盘底还沁着一层明显的油水和未完全融化的盐粒,与其说是「炒」,不如说是「燉」或「渍」出来的,软趴趴地堆在那里,与旁边那盘酱色浓厚的羊肉相映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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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是一道需快完成的「青菜豆腐汤」。
御厨们见此前菜餚过程如此「艰险」,早已备好最易操作的食材:一盆清澈见底的鲜美高汤在小灶上滚着,一篮子翠绿欲滴、洗净的嫩青菜叶,还有一块方方正正、白嫩如玉的豆腐。
「王上,」御厨长这次学聪明了,语极快且清晰地道:「此汤最是便捷!只需将高汤煮沸,豆腐切小块放入,煮片刻,再下青菜,菜叶转翠即离火,最后调入细盐便可!万勿久煮!」
嬴政闻言,神色稍霽。这听起来总算不那么复杂。
他执起菜刀,面对那块颤巍巍的嫩豆腐,动作顿住了。这豆腐看起来比那鹿肉还要脆弱。御厨长连忙上前,几乎是手把手虚引着:「王上…轻、轻些…横竖各划几刀便成…」
嬴政屏息,依言操作,那力道控制得比批阅奏摺还要精细几分,总算将豆腐切成了大小不一、但勉强算块状的模样。他小心将豆腐块拨入滚沸的高汤中。
接下来是青菜。?他抓起一把青菜,正要整个投入锅中,御厨长惊得声音都尖了:「王上!需、需用手择成段,或略切几刀!」
嬴政眉头一皱,显然不耐这等细緻功夫。他随手将青菜在案板上摺叠两下,便以刀切去根部,再胡乱斩成几大段,绿叶碎屑飞溅了些许到旁边徐奉春的袍袖上。徐太医看着袖口的绿汁,张了张嘴,最终选择沉默。
青菜被投入锅中,与豆腐同煮。滚汤瞬间变为微浊,绿叶在其中翻滚。
「盐!王上,少许盐便可出锅了!」御厨长赶紧递上细盐罐。
或许是之前几次调味的「失手」让嬴政心生警惕,这次他格外谨慎。他拈起一小撮盐,犹豫了一下,觉得似乎不够,又极其小心地添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这才撒入锅中,快搅拌两下便下令:「离火!」
这碗「青菜豆腐汤」最终被盛了出来。汤色因青菜的汁液略显微浊,但尚算清澈;豆腐块虽有稜角被煮破,但大体完整;青菜叶显然煮得过于软烂,失去了脆嫩口感;至于味道…想必是极其清淡的。
然而,这已是今日所有菜餚中,製作过程最为顺利、卖相最为正常的一道了。?御厨长几乎要感动落泪。
徐奉春凑近看了看那碗汤,难得地没有出惊呼或去掏药箱,只是小声评价:「豆腐性凉,青菜寒滑…幸而汤是温热的…倒也…倒也勉强调和…」
玄镜的目光扫过那碗飘着几点油星和翠叶的汤,再看向另外几盘卖相惊人的菜餚,最终,他的视线落回那块曾被嬴政以极致专注切割、如今已化入汤中的白嫩豆腐上。
方才王上执刀,那刀刃切入豆腐时轻柔却精准的阻力,以及豆腐块被切开后光滑如脂的断面…不知为何,竟在他脑海中与某种截然不同的场景重叠——那彷彿不是厨案,而是阴森的秘牢;那被切割的也非豆腐,而是…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却冰冷清晰地刻印在他的脑海里,成为又一个有待评估的「技术要点」。
他依旧保持着绝对的沉默,只是那沉默之下,彷彿又多了一页无人知晓的、写满了危险构想的无形卷宗。
——
终于,在傍晚时分,四菜一汤——一份顏色略深、肉块硕大不均的「清燉鹿腩」、一条形状勉强完整、酱色浓得黑的「红烧鲤鱼」、一盘油汪汪、软塌塌的「葱爆羊肉」、一盘炒得过于软烂、顏色深沉的「时蔬」,以及一锅看起来还算正常、只是汤色微浊的「青菜豆腐汤」,被摆上了食案。
卖相…着实一言难尽,空气中瀰漫着一种复杂的、混合了焦香、酱香、过度油腻以及一丝丝微妙焦糊气的气味。
沐曦拿起银箸,在嬴政看似平静实则紧绷(他绝不承认自己有一丝紧张)、徐奉春满脸恐惧(他紧握药箱,准备随时衝上去抢救)、玄镜目光锐利如鹰隼(彷彿正在评估每道菜作为一种新式「缓释酷刑」的潜在开价值)的注视下,率先夹起一块卖相最为粗獷的鹿肉,吹了吹,小心地送入檀口。
她细细咀嚼,所有人大气不敢出,尚膳监内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只见她那双美丽的眼睛先是微微睁大,似乎被某种强烈的味道衝击,随即那眼底漾开涟漪,弯成了明媚的月牙儿,脸上绽放出无比惊喜和自内心的满足笑容。
「好吃!」她由衷地讚叹道,声音清脆而真挚。虽然鹿肉有些部位燉得过于柴硬,咸淡也显然不均,但这其中包含的心意,远胜过任何御厨精雕细琢的手艺。「这是我吃过最最好吃的菜!」
她看向嬴政,眼中满是璀璨的星光和浓得化不开的爱意:「谢谢王上!」
嬴政看着她毫不作偽的开心笑容,再瞥向那几盘自己深知卖相堪忧的菜餚,紧绷的嘴角终于忍不住,也缓缓向上扬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平淡却温馨的成就感涌上心头,竟比当年攻下一座坚城还要来得愜意满足。
他心中微动,也拿起另一双银箸,彷彿不经意般说道:「是么?孤也尝尝。」说着,他夹起一块离自己最近的、酱色最深的羊肉,放入口中。
下一刻,嬴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那羊肉入口,先袭来的是一股霸道的咸味,几乎掩盖了所有其他味道,紧接着是过度咀嚼后肉的韧劲,以及一丝因为翻炒不均而残留的羊膻气。这滋味…实在称不上美妙,甚至与他惯常入口的精緻膳食有着天壤之别。
他的目光扫过沐曦那依旧洋溢着幸福和美味的脸庞,再看看自己手下这群「杰作」,瞬间明白了什么。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那不是被欺骗的不悦,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和动容。她吃的哪里是菜,分明是他那份笨拙却无比真诚的心意。
他默默放下筷子,没有评价菜的味道,只是眼中的眸光变得更加深沉柔和。
他挥手,让所有松了口大气、如同劫后馀生般的御厨、太医和玄镜退下。
阁内终于只剩下他与沐曦二人。他坐下,亲自拿起汤勺,为她盛了一碗看起来最无害的青菜豆腐汤。
「日后……」他沉吟片刻,彷彿下了极大的决心,声音低沉而缓慢,「…若曦还想吃,孤…偶尔为之,亦无不可。」这话从他口中说出,带着一种近乎承诺的郑重。
沐曦笑靨如花,眼中闪动着感动的泪光,她凑上前,在他那沾染烟灰、此刻却显得格外柔和的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奖励王上的!」
窗外夕阳西下,尚膳监的烟火气渐渐散去,却瀰漫着比任何珍饈美味都更动人的温馨气息。对嬴政而言,这或许是比赢得一场政治赌注、攻克一片疆土更为奇妙而珍贵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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