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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房间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原本还坐着的几个孩子,瞬间慌慌张张地钻进被子里,紧紧蜷缩着,大气都不敢出,满脸都是极致的恐惧。
唯有江让,依旧平静地坐在床边,不远处的顾承,也缓缓坐起身,眼底藏着与年纪不符的深沉,两人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没有说话。
门口的人影停留片刻,那双冰冷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终,直直落在了江让身上。
“你,跟我走,陪小姐用晚膳。”
江让缓缓从床上爬下来,伸手理了理身上有些褶皱的衣裳,神色平静,抬步跟在了那人身后。
江让跟在他身后,穿过走廊,穿过一片花园。
花园不大,却打理得精致。假山、流水、石桥、凉亭,一草一木都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一片枯叶,没有一根杂草。可这精致里,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冷清——
中年男人在一扇门前停下来,伸手轻轻叩了三下,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透着一股恭敬。
“老爷,人带来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怕惊动了什么。
“进来。”里面传来白循的声音,淡淡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
门被推开了。江让跨过门槛,走了进去。房间很大,布置得极尽奢华——紫檀木的家具,墙上挂着名家字画,桌上摆着成套的汝窑茶具。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将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每一个角落都纤毫毕现。可这明亮里,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冷——不是温度上的冷,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没有人气的、像博物馆一样的冷。
白璃坐在餐桌前。
他已经换了一身衣裳,是一件鹅黄色的棉衫搭配白色半裙。头用一根同色的带松松地束着,垂在肩侧,梢微微卷着。他坐在那里,双手搁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像一尊被精心摆放的瓷器,好看是好看,却让人觉得不真实。
白循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汤,正用勺子一下一下地搅着,吹着热气,耐心得像在做一件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江让一眼,那目光很淡,像在看一件可有可无的东西。
“来了?”他说,语气淡淡的,然后低下头,继续吹那碗汤,“坐吧。”
中年男人轻轻推了江让一下,示意他坐到白璃对面的椅子上。江让走过去,爬上椅子——椅子太高,他的腿太短,脚悬在半空中,够不着地面。他坐稳了,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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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璃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还落在窗外,落在那棵桂花树上。他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浅影,衬得那张脸愈苍白、精致。
白循将汤碗轻轻放在白璃面前,用勺子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阿璃,张嘴,喝口汤。今天炖的是人参鸡汤,加了红枣和枸杞,很甜的。”
白璃的睫毛颤了颤,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那勺汤上。他看了几秒,然后张开嘴,含住了勺子,慢慢地咽了下去。他的脖子细细的,白白的,像一截刚出水的藕,皮肤下面是隐隐可见的青色血管。
“乖。”白循笑了,那笑容温柔得不像话,眼底满是溺死人的宠溺。他又舀了一勺,吹了吹,喂过去。白璃又吃了,一口一口的,像一个被精心操控的木偶,主人喂什么,他就吃什么。
满室寂静里,江让忽然开口,声音稚嫩,却格外平静清晰:“他不喜欢这个汤。”
话音落下,一旁的中年人脸色骤然沉下,低声呵斥:“放肆!你胡说什么!”
一直未曾理会旁人的白璃,却在此刻缓缓抬起头,那双空茫的眼睛,终于第一次真正落在了江让身上,带着几分懵懂,几分诧异。
白循喂汤的动作一顿,嘴角的温柔笑意瞬间消散,脸色冷了几分。他低头看向白璃毫无波澜的小脸,还未开口,白璃便抬起小小的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声音轻得像羽毛:“爸爸,我想喝排骨汤。”
白循先是一愣,随即意外地看了江让一眼,方才的冷意褪去不少,立刻柔声应下:“好,爸爸这就让人去炖,炖得烂烂的,给我们阿璃喝。”
他一个眼神示意,身旁的人连忙躬身退下,前去厨房吩咐。
白循的目光重新落回江让身上,带着几分探究:“你怎么知道,阿璃不喜欢人参汤?”
“方才喂汤的时候,小姐眉尖动了一下,很不喜欢的样子。”江让语气平淡。
白循深深看了他片刻,转头对身边的下人吩咐:“把他的住处,换到小姐楼下那间朝阳的屋子,其余几个孩子,你看着安排。”
“是,老爷。”下人连忙应道。
不过片刻,鲜香浓郁的排骨汤便端了上来。白循依旧一勺勺细心喂着,白璃喝了小半碗,又吃了几口菜,便轻轻停下,将筷子搁在碗沿,不再动了。他抬眸,目光缓缓掠过桌上的菜肴,再轻轻扫过江让,最终,又落回了窗外,恢复了之前的安静。
白循看着他毫无食欲的模样,眼底闪过心疼,又夹杂着几分无措,放下筷子,轻轻拍了拍白璃的后背:“不想吃就不吃了,爸爸抱你去休息,好不好?”
白璃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依旧安安静静地坐着,任由白循弯腰将他从椅子上抱进怀里。他的长垂落,遮住了半张小脸,只露出一只眼睛,无意识地扫过江让,停留了短短一瞬,便缓缓移开。
“跟我走吧,带你去新住处。”身边的中年人对江让说道。
江让默默从椅子上爬下来,跟在中年人身后,缓步走出房间。
白璃楼下的房间,远比之前拥挤的佣人间好上太多,窗户朝南,午后的阳光能毫无遮挡地照进来,暖意融融。江让静静坐在床边,抬眸看向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笼罩天地,远处的天际线,还残留着最后一抹橘红色的霞光。
他缓缓伸出手,看着自己这双小小的、瘦弱的手掌,指节稚嫩,毫无力量。
现在的他,太过渺小,甚至连靠近白璃的机会都没有——白循将他当成易碎的珍宝,锁在深闺里,不让任何人轻易触碰。
他会变得更强,不会让任何人伤害白璃。包括白循——那个用爱将白璃囚禁了十几年的、精神失常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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