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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儿就能看。走,我领你去。”
孙德胜站起来,从墙上摘下一顶旧毡帽扣在头上,又拿起桌上那把算盘夹在腋下,领着纪黎宴出了门。
两个人出了厂门,往北走了一盏茶的工夫,拐进一条窄胡同。
胡同不宽,两边是灰砖墙,墙根底下堆着煤球和劈柴,地上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孙德胜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来,从腰里摸出一把钥匙,捅了半天才把锁打开。
门轴锈了,推的时候吱呀一声,像是有人在哭。
纪黎宴跟着他走进去,一进门就是个院子,不大,方方正正的,中间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枯草。
院子北边是三间正房,东西两边各两间厢房,南边是一排低矮的倒座房。
孙德胜领着他往南边走,指着那排倒座房说:“就这儿,前偏房,三间,你们一家住够了。”
纪黎宴走过去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一间也就十来步见方,墙皮掉了大半,露出来的黄泥巴上糊着报纸,报纸已经黄脆,边角都卷起来了。
窗户是木头的,窗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屋里比外头还冷。
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
纪黎宴在屋里站了一会儿,把四面墙看了一遍,又把窗户推了推,窗框吱吱嘎嘎地响,像是随时要散架。
“这房子,多久没人住了?”他问。
孙德胜站在门口,把毡帽往上推了推:“也没多久,就小半年。之前住的是老刘一家,后来老刘调走了,房子就空下来了。”
纪黎宴没说话,走到第二间屋看了看,跟第一间差不多,墙皮掉了,窗纸破了,地上还有一摊水渍,像是屋顶漏过雨。
第三间倒是稍微强点,墙上的报纸糊得齐整些。
可窗户缺了一块玻璃,用硬纸板糊着,纸板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仕女图。
“这房子漏不漏?”纪黎宴问。
孙德胜嘿嘿笑了两声:
“漏是有点漏,不过不碍事,拿盆接上就行。等开春了,我跟厂里说说,给你修修。”
纪黎宴知道这话不能当真,可眼下这情况,他没得挑。
一家六口人,在四九城举目无亲,能有地方住就不错了。
他点了点头:“行,就要这三间。不过孙工头,您刚才说的是三间,可我看着,这三间住六个人还是挤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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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德胜摆了摆手:“挤什么挤?你爹你娘住一间,你和你大弟弟住一间,你妹妹和你小弟弟住一间,正好。”
“再说了,这院子后头还有一间小耳房,堆了些破烂,回头我让人收拾收拾,也给你用。”
纪黎宴心里头算了算,三间加一间耳房,四间屋子,一家六口住着虽然不宽敞,可好歹能拉开架势。
他没再讨价还价,从怀里掏出那个装大洋的布包递过去:
“孙工头,这是谢礼。房子的事,麻烦您多费心。”
孙德胜接过钱,在手里掂了掂,脸上的笑纹又深了几分:
“好说好说。你明天带着家里人搬过来,我去厂里给你们办手续。”
纪黎宴点点头,跟着孙德胜出了院子。
两个人沿着甜水井胡同往回走,走到胡同口的时候,纪黎宴忽然停下来:“孙工头,我还有个事想麻烦您。”
“说。”
“我两个弟弟年纪都不大,我想送去上学,这附近有没有学校?”
孙德胜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意外:“你倒是想得远。”
“这胡同往东走,出了口子就是北新桥小学,正好那里的校长是我叔,你去了提我名字就成。”
纪黎宴把这话记在心里,跟孙德胜道了别,大步流星地往火车站走。
回到火车站的时候,纪老实正蹲在站台角落里抽烟,王兰花抱着纪黎喜靠在柱子上打盹。
纪黎平和纪黎乐一左一右坐在包袱上,眼巴巴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爹,找着了。”纪黎宴蹲下来,压低声音把孙德胜的话说了一遍。
纪老实听完,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沉默了好一会儿。
“三间房,够住了。”他的声音闷闷的,“那个孙工头,信得过吗?”
纪黎宴摇摇头:“信不过。可眼下咱们没得选,先住下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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