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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滴敲打油纸伞面,敲得嘈杂,敲得人心烦乱。天边一记雷光裂空,惊雷将至的一刹寂静,薛怀明听见今安说话。
“自付襄当朝上谏,一桩注定证物被毁的案子,何须本王亲自来这一趟?”
“说起来,大人可还记得连州闵氏。虽则前年这门氏族早已随家主下罪斩首而分崩离析,可当年昌盛,可是全赖大人一手扶持。”
惊雷声起,薛怀明愕然转头,今安没有看他,侃侃而谈,讲故事一样。
“好巧不巧,本王前年正好往连州走了一趟。大司空不知,为连州争权一事,罗闵二人闹得是不可开交。而罗仁典此人,优柔难断,唯一一个长处,大约就是留人把柄。他留了大司空与闵阿私下往来的信件,因缘际会,来到本王手中。”
轻飘飘几句,语气起伏都少,令薛怀明声音与头皮都绷紧:“什么信?”
今安转头朝他一笑,雨水涂满的面容美丽异常,却显狰狞:“构陷燕氏,寻机夺位。”
薛怀明面色刷地一下惨白。
好几息,庭院中只听雨滴敲打伞面、缸中莲叶。
又一道雷光,说时迟那时快,薛怀明暴起去抢今安从袖中拿出的信件——
如何能敌得过饮血的刀刃。
片袖不沾灰的大司空被劈断手骨失力倒地,泥水污了紫袍大片,溅上面颈,仆役争相呼喊来扶。
眼中事物因摔地颠倒,天倒水掉进眼睛,刺痛,薛怀明眨也不眨,死死盯着那封信。陈旧而尘封多年的信,被人摔进满是炭灰的箱中,咣一声踢上盖。
今安脚踩箱顶,柱膝俯看他。
“幸而大司马手下留情,不使本王空手而归。”
烏夜啼(十)
刑狱。
进来这处的莫不是犯案在册的罪臣,罪名一定镣铐一锁,审问的狱卒管你之前是做多大的官,锈刀鞭钩一拿,定要敲碎一众嚎啕喊冤的死鸭子嘴,从喉肚里头掏出东西。一日之刑掏不出,那就用三天,用半月,用一月,端看绑在刑架上的犯人骨头有多硬。
如此重刑之下,一人下狱,往往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扯出干系无数。此番陈州官银贪污重查,加上多年前的燕氏谋反旧案,数案并揭,朝臣惶惶不可终日。又有大司徒负荆请罪在前,幸得摄政王宽宥,既往不咎。一时间,摄政王惜才之名传开,上请自证或述罪的奏疏纷沓。
为抚人心,为示公正,摄政王下令,请定栾王监察刑狱。
自大朔开朝启用的刑狱建在地底下,由上往下的石梯锈斑覆盖原色,越往下越窄,入目所见,皆是阴寒湿重。灰墙上挂的不知是血是水,滴滴答答。
两日来,犯人被押进了一茬又一茬,挤得狱中人满为患。
薛怀明的病腿在这等环境下寒气入侵,越发不得安生,瘫坐在草堆上。他没有受过刑,看着一个个曾经拜入他门下、衣冠肃正请礼的面孔,散着发糊着血,被狱卒拖死狗般,在牢房与刑房的路上来来回回。
薛怀明枯坐,看墙上烛影越烧越短,仿似在酷刑煎熬下的命火具象。
沉铁门锁一震一松,一个狱卒推开牢门,另一个抬着一把黑檀交椅往牢房进,木脚磕上地,磕醒薛怀明昏沉神思。
狱卒将交椅稳稳当当地置放在面向薛怀明的半丈前,退站门后,垂首恭敬等待。
稍顷,脚步声渐近,来人一身象牙色袍衫,步入此间昏暗。他坐上交椅,袍裾一提一放,衣料一角绣着云月银暗纹,洁净得与肮脏地面格格不入。
薛怀明顺着那一角袍裾往上看,定在男子脸上,瞳孔一颤,“是你。”
燕故一肘撑椅圈,垂目看他,道:“是我。”
“想必这一天,你已经等了很久。”
“是啊,太久了。”
喟然长叹一声,薛怀明闭了闭眼,道:“那封信是你拿来的罢,难为这些年你潜在罗仁典身边。”
燕故一:“不难为。”
薛怀明想起什么,有些恍然:“是了,早听闻燕都督在连州说一不二,连州侯如今也要夹起尾巴做人。”
在王都朝野为新政割据分权而争斗的这两年,薛怀明难以两顾,恰恰给了地方势力趁隙生长的时候。再想抽手料理,未能及时除根的草籽已然长成面前的庞然大物。
薛怀明坐在草堆上,背倚粗粝石壁,烛火被交椅上的人挡住,居高临下的桀桀阴影将他俯视。
此番旧案被重揭之前,从来只有自己高高在上,将他人践踏成蝼蚁。
“听闻,薛郎中以乌纱帽与项上人头作保,要为你查证。”燕故一手中乌木扇摇阿摇,面上光影忽明忽暗,“令郎一番拳拳孝心,大司空该感到宽慰才是。”
“你!你……”薛怀明平静面孔破碎,骤然瞠目,指燕故一,“你要对他做什么?”
“我要对他做什么?”燕故一合扇,抚拍扇柄,好整以暇,说,“我能对他做什么?”
“不要装糊涂了。你对付襄所说,要让构陷你燕氏之人不得好死,如何会放过这大好良机——”
“大司空给的这顶帽子,燕某戴不了。儿子以为父亲含冤入狱,想为他洗清罪名,才有此惊人之举。说起始作俑者,全是大司空你自己造的孽。”
造孽。
孽在十年前觊觎高位,孽在陈州官银引为火线。成王败寇,薛怀明不得不认。
薛怀明低着头,声音微哑:“我是倒了,满朝还没跟你姓燕,凡事要讲证据。”
他头顶官帽早在入狱时被摘掉,梳正的髻扯得乱糟糟,散出斑驳灰白的头发,暴露在燕故一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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