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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保和堂正准备打烊,门外来了一个小沙弥。还是上次那个十三四岁的年轻僧人,穿着一身灰僧袍,站在门口双手合十,声音恭敬:“许官人,小僧奉师父之命前来,请官人前往金山寺议事。”
许仙正在收拾药柜,听到那声音,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那个小沙弥,眉头皱起来,语气里压着几分不耐烦:“怎么又来了?”
小沙弥被他的语气吓得缩了缩脖子,但想起师父交代的话,还是硬着头皮恭敬道:“师父说了,为的是与小少爷祈福之事。”
许仙听到“小少爷”三个字,脸上的不耐慢慢消了下去。他沉默了片刻,把药柜的门关上,拍了拍手上的药渣,对白素贞说了一声“我去一趟”,便跟着小沙弥出了门。白素贞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
许仙跟着小沙弥过了江桥,上了金山。小沙弥把他引到法海的禅房前,叩了叩门,里面传来一声“请进”。许仙推门进去,法海坐在榻边,一身袈裟,面容沉凝,面前的茶盏还冒着热气。
“大师,许仙有礼了。”许仙拱手,语气比上次收敛了些,但仍带着几分疏离。
法海点头,抬手示意:“许官人请坐。今日请官人前来,有两件事相议。”
许仙在椅子上坐下。法海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缓缓开口:“第一件事,官人医病救人,功德无量。老衲有心与公子立一个长生牌位,供奉在金山寺中,只愿佛祖保佑他一生平安,无病无灾。”他说完,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
许仙听罢,脸上的表情松动了几分,拱手道:“多谢大师。”
法海点点头:“不必多礼,应该的。”他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那面铜镜,搁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语气转为郑重:“第二件事,老衲想请官人看一样东西。”
许仙的目光落在铜镜上,面色一沉。他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抬眼看着法海:“大师还是如此。我家娘子治病救人,江南谁人不知?百姓都亲切地奉她为白氏娘娘,怎么会是蛇妖?”
法海没有急着反驳,只是将那面铜镜往许仙面前推了推:“许官人莫急,且听老衲一言。”他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官人不妨想想。去年端阳,夫人是不是身体不适?后来生子之后,恢复是不是十分之快?比寻常妇人快了不止一半?”
许仙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时找不到话头。去年端午前后,白素贞确实身体不适,他还以为是天气潮热所致。生孩子之后,白素贞恢复得也快,满月之后便能下床走动,两个月不到就能重新坐堂问诊,当时他只当是娘子身子底子好。
法海看着他的表情变化,继续道:“如今又一年端阳将至。官人若是不信——试试便知。”
许仙沉默了很久。桌面上那面铜镜静静地搁在那里,镜面昏黄,映出烛台上跳动的灯火。他站起身,没有拿那面铜镜,只是朝法海拱了拱手,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比来时慢了些,走到门槛处的时候,他停了一瞬,随即推开门走了出去。
禅房的门在身后合上。许仙站在廊下,看着寺中那棵老松树上挂着的铜钟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半天没动。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快步朝寺外走去。
回到许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白素贞正坐在堂屋里等他,见他推门进来,起身迎上去:“相公回来了。法海师父叫你什么事?”
许仙把金山寺的事压在心底,脸上挤出个笑:“也没什么。法海师父说咱们保和堂医病救人,功德不小,要给林儿立个长生牌位,保佑他一生平安。”
白素贞微微一愣,随即笑道:“那倒要多谢法海师父了。等哪天有空,我要当面谢过大师才是。”她说完便转身去厨房张罗晚饭,没再多问。
许仙站在堂屋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心底那点不安像一根细刺,拔不掉也摁不下去。他想起法海最后那句话——“如今又一年端阳将至,官人若是不信,试试便知。”他甩了甩头,把那声音从脑子里赶出去。
没过几天,街上卖艾草和菖蒲的摊子越来越多,粽叶的香气又开始在巷子里飘。端阳将近,许仙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他嘴上不说,脚下却不由自主地往药铺库房走。库房角落里还堆着去年没用的雄黄粉,油纸包着,上面积了薄薄一层灰。他蹲下来,把那包雄黄粉翻出来,拍了拍灰,拿在手里掂了掂。
白素贞从库房门口经过,看见他蹲在那里,探头问了一句:“相公,你翻什么呢?”
许仙手一抖,差点把纸包掉在地上。他站起身,把雄黄粉藏在身后,笑了笑:“没什么,找点东西。”
白素贞没多问,转身走了。许仙把那包雄黄粉揣进袖中,打算等明天去铺子里的时候,顺路买些雄黄酒回来。他对自己说,只是洒在院子里驱驱蛇虫罢了,没别的。
可还没等他把雄黄酒买回来,白素贞先不行了。
离端阳还有三天,白素贞一早起来便面色发白,扶着门框站了半天,额头上全是细汗。许仙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扶住她:“娘子,你怎么了?”
白素贞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相公,我身体有些不舒服。想必是生林儿还没恢复好吧。这几日我想休息休息,保和堂你先照看着。”
许仙点点头:“都听娘子的。你好好歇着,什么都别操心。”他嘴上应得痛快,心里却咯噔一下。去年端阳前后,白素贞也是这般不适,今年又来了。他想起法海的话,牙关紧了紧,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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