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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靖三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慷慨。
仿佛是为了弥补去年深秋那场骤寒,刚过惊蛰,阳光便一日暖过一日。宫墙根下的积雪化得干干净净,御花园里的桃李杏梨争先恐后地爆出花苞,柳条抽了新绿,随风摇曳,一派勃勃生机。
按大晟旧例,每年仲春,皇帝需率宗亲、勋贵、文武重臣前往京郊皇家猎场“上林苑”举行春狩。一则演练武备,不忘根本;二则与臣子同乐,联络情谊;三则向上天祈福,愿新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今年是昭靖朝第一次正式春猎,意义自然不同。礼部早早便筹备起来,猎场整饬,营帐搭建,仪程拟定,忙得不亦乐乎。
到了吉日,旌旗招展,车马辚辚。皇帝南宫烨御驾亲临,皇后慕容晚晴凤辂随行,宝儿作为宸王亦有自己的小马驹和仪仗。龙凤胎年纪尚小,本不宜随行,但架不住璃儿听说哥哥要去“打大老虎”(其实上林苑最大也就是些獐子麂鹿),哭得惊天动地,玥儿虽不说话,却也紧紧抓着爹爹的衣角不放。最后帝后无法,只得将两个小不点也带上,安置在最舒适安全的中心营帐,由双倍人手看护。
上林苑占地广阔,丘陵起伏,林木葱郁。春日的阳光透过新叶,洒下斑驳光影,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泥土的芬芳,间或夹杂着远处隐约的鹿鸣鸟啼。
祭天仪式后,春猎正式开始。
年轻的武将和宗室子弟们早已摩拳擦掌,身着劲装,挎弓佩箭,策马呼啸着冲入丛林深处,都想在御前好好表现一番。年长些的文臣或是不善骑射的勋贵,则三三两两结伴,在划定好的安全区域缓辔而行,谈笑赏景,也算应景。
南宫烨并未立刻下场。他换上了一身玄色绣金的骑射服,身姿挺拔如松,端坐于临时搭建的观猎高台上,目光沉静地扫视着下方猎场。慕容晚晴坐在他身侧稍后的凤座上,今日未着繁复宫装,只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藕荷色骑装,外罩同色披风,青丝简单绾起,别有一番飒爽英气。
宝儿穿着一身缩小版的亲王骑射服,头戴玉冠,像模像样地坐在父皇下。他年纪虽小,但规矩学得好,腰背挺得笔直,只是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却不住地往台下那些纵马驰骋、弯弓搭箭的将士们身上瞟,小手在膝上无意识地模仿着拉弓的动作,显然心痒难耐。
“想去试试?”南宫烨注意到了儿子的小动作。
宝儿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犹豫:“父皇,太傅说,君子六艺,射为其一。儿臣……儿臣的弓马师傅也说,儿臣臂力尚可,准头还需练习。”他顿了顿,小声补充,“而且,儿臣觉得,那些小鹿小兔子,挺可爱的……不一定非要射它们。”
南宫烨挑眉:“春猎乃古礼,意在演练,不在杀生。你若不想射猎,亦可下场骑骑马,熟悉弓马。”
宝儿却摇摇头,从自己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形状奇特的木制小物件,献宝似的举起来:“父皇,娘亲,儿臣不用弓箭。儿臣用这个!”
那物件像是几个大小不一的竹管和木片精巧组合而成,一端还有个小小的皮囊。
“这是何物?”南宫烨接过来,翻看几下,没看出名堂。
慕容晚晴却笑了:“这是周巧给你做的‘百音哨’吧?上次听他提起,说能模仿数十种鸟兽鸣叫。”
“娘亲真聪明!”宝儿得意地点头,“周巧叔叔说,上林苑里很多动物其实胆小,听见弓箭声和马蹄声就吓跑了。但如果用它们熟悉的声音呼唤,说不定能把它们引出来,看得更清楚!这比射中它们难多了!”
南宫烨看着儿子亮晶晶的眼睛,又看看手中这奇巧的“玩具”,心中一动。他想起自己幼年初次随父皇秋狝时,也是满腔兴奋,却因年纪小气力弱,只射中一只灰兔,还被皇兄(当时的太子)嘲笑“只配射兔子”。那时的憋屈与好胜心,此刻在宝儿身上却不见半分,只有纯粹的好奇与对生命的温和态度。
“好。”他将哨子递还给宝儿,“那便用你的法子。朕倒要看看,你能‘猎’到什么。”
得了父皇准许,宝儿欢呼一声,跳下座椅,行了个礼,便像只小鹿般雀跃地跑下高台。自有精干的侍卫牵来他的小马驹,护着他往林木稍疏、猎物相对温驯的区域行去。
慕容晚晴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对南宫烨道:“宝儿心性仁厚,不喜杀伐,也不知是福是祸。”
南宫烨目光悠远:“为君者,仁德是根本,但亦需有雷霆手段。他还小,不必强求。况且……”他顿了顿,“这天下,未必需要另一个‘南宫烨’。或许,更需要一个懂得如何让百兽不惊、让万物各得其所的‘南宫瑾’。”
慕容晚晴心中微震,侧头看他。阳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那惯常冷峻的眉眼,此刻竟透出几分难得的柔和与深思。
猎场中,不时传来欢呼声和猎犬的吠叫,显然收获颇丰。宝儿的身影很快没入林间,只有隐约的、不成调的哨音随风飘来,时而像鸟鸣,时而似鹿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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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半个时辰后,一阵略显嘈杂的动静从宝儿方才进入的方向传来,其间似乎还夹杂着几声惊呼和……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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