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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辰时初刻。
清河渡口最大的泊位上,一艘三桅官船已升帆待。船身漆着官府的青黑色,船头插着“贡”字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与周围嘈杂的货船客船相比,这艘船显得肃穆许多,甲板上可见挎刀兵丁巡视。
慕容晚晴师徒在驿丞张大人亲自相送下,登上跳板。张大人的如夫人刘嬷嬷也跟在后面,又塞了一包点心给宝儿:“平安小师父,路上吃着玩。”
“多谢夫人。”宝儿有模有样地行礼,接过点心,眼睛弯成了月牙。
凭驿丞的凭证和打点,管事将师徒二人安排在二层一间还算宽敞的客舱,萧震四人则住在下层护卫通舱。官船规矩多,镖师不得随意上二层,但萧震与管事低声交涉几句,又塞了点碎银,得了“必要时可上去寻主顾”的默许。
客舱内陈设简单,但干净整洁。一扇小窗正对河面,光线充足。宝儿一进舱就好奇地东摸摸西看看,最后趴到窗边,看着码头渐渐远去,黑水镇的方向彻底消失在蜿蜒的河道之后。
“师父,”他回过头,小声问,“咱们要坐多久的船才能到京城呀?”
“顺风顺水,约莫七八日。”慕容晚晴将药箱放好,取出几卷医书放在小桌上,“路上无事,正好温习功课。昨日教你的《药性赋》背到哪了?”
宝儿小脸一垮:“背到‘犀角解乎心热’了……”
“那今日便背完‘羚羊清乎肺肝’到‘泽泻利水通淋’这一段。”慕容晚晴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背完方可去甲板观景一刻钟。”
“是……”宝儿乖乖坐到桌边,捧起医书,摇头晃脑地开始背诵,只是那眼神时不时飘向窗外飞翔的水鸟。
船行平稳。慕容晚晴也拿了本医案翻阅,耳中却留意着舱外的动静。官船乘客不多,除了押运贡缎的几名小吏和兵丁,还有几位同样搭便船上京的官员家眷,分别住在其他几间客舱。隐约能听到妇人说话、孩童嬉笑的声音。
午饭后,宝儿终于背完书,获准去甲板放风。李铁头陪着他在甲板安全处看风景。小家伙很快和船家一个负责打扫的小厮混熟了,两人趴在船舷边,指着两岸的景色叽叽喳喳。
“看那边!有白鹭!”
“那是芦苇荡,里面可能有野鸭蛋!”
“哇,那山好像个大馒头……”
慕容晚晴则借口“舱内气闷,需透透气”,披上斗篷,缓步走上甲板。她看似随意漫步,目光却扫过船上的每个人、每处细节。押运兵丁的站位、小吏交谈的神态、家眷仆妇的举止……都在她眼中一一掠过。
行至船尾僻静处,她驻足远眺。河风拂面,带着水腥和远处田野的气息。约莫一炷香后,一个穿着粗布短打、像是船工模样的汉子低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块抹布,似是来擦拭船舷。
汉子经过慕容晚晴身边时,脚步微顿,压低声音快道:“风起槐花,三更泊柳林。”说完,也不停留,继续向前擦拭。
慕容晚晴神色未动,仿佛只是看了他一眼,便转身返回客舱。
暗号对上了。“风起槐花”指风部有消息;“三更泊柳林”指今夜船将停靠的码头名称及接头时间。柳林驿,是北上途中的一个中型码头,夜泊于此过夜是常例。
回到舱中,宝儿也回来了,小脸被河风吹得红扑扑的,正兴奋地比划:“师父!我看到江猪了!黑乎乎的,在水里一拱一拱的!李镖师说那叫江豚,还会追着船跑呢!”
“嗯。”慕容晚晴给他倒了杯温水,“明日若天气好,或许能看到更多水族。今日的《百草图谱》,认到哪一页了?”
宝儿吐吐舌头,赶紧去翻书。
入夜,官船准时泊入柳林驿码头。码头比清河渡口小些,但依旧灯火点点,夜泊的船只也不少。船工抛锚系缆,管事宣布可在码头活动一个时辰,但不得走远,亥时前必须回船。
慕容晚晴带着宝儿,由萧震和孙小刀陪同,下了船。借口是“白日听闻码头市集有卖当地特产药材,想去看看”。
柳林驿码头市集确有几家药材铺子,还有不少摆地摊卖山货草药的乡民。慕容晚晴领着宝儿,看似随意地逛着,在一个卖茯苓、黄芪的摊子前停下,挑选品相。
摊主是个面色黝黑的老农,见来了主顾,热情介绍:“夫人看看这茯苓,都是山里老松根下挖的,瓷实着呢!还有这黄芪,须子都齐整……”
慕容晚晴拿起一块茯苓,对着灯笼光看了看纹路,随口问:“老丈,这茯苓可足干?我前些日在南边买的,看着好,回去一称,水分大了些。”
老农忙道:“足干足干!夫人不信,掰开听听声!”说着拿过一块,轻轻一掰,出清脆的“咔”声。
慕容晚晴点点头,又指着黄芪:“这黄芪,可是秋后采的?春黄芪性燥,不宜入我欲配之方。”
老农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异色,笑道:“夫人是行家!这确是秋后采的,性子平和。夫人要配何方?若是补中益气,搭配党参最好,小店也有……”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党参在后头库房,成色更佳,夫人可愿移步一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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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慕容晚晴示意萧震和孙小刀在摊前稍候,只带着宝儿,随老农走进摊位后面一条窄巷,进了间挂着“山货”牌子的简陋铺面。
铺面后堂,灯光昏暗。老农关上门,转身时腰杆挺直了些,低声道:“属下柳林驿风部第七哨,代号‘老参’。参见主上。”他并未行礼,但姿态恭敬。
“简报。”慕容晚晴言简意赅。
“老参”迅从一堆干草药中摸出一个小竹筒,双手奉上:“京城最新消息三则。其一:东宫南宫琛七日前密会兵部侍郎陈乾、京畿营副将何威于别院,具体内容不详,但次日东宫卫队抽调了三十名好手,去向不明。”
“其二:三皇子南宫钰门下清客,近半月以不同商号名义,陆续收购或入股了京城东、南、西三市共五家老字号药铺,其中‘百草堂’、‘仁心馆’背景较深,疑似有太医院退隐御医暗中持股。”
“其三:安国公府主母柳氏,半月前突患‘头风’,疼痛难忍,作时目不能视。已先后延请三位京城名医,包括太医院一位擅长针灸的副院判,均未见显效。国公府近日正暗中张榜,重金寻访擅长治疗头风奇症的名医,但未大张旗鼓。”
慕容晚晴接过竹筒,并未立刻打开,只问:“安国公府张榜寻医,有何具体要求?”
“据闻要求医者需有治愈类似疑难杂症的先例,且需‘身家清白,来历可靠’。柳氏似乎颇多忌讳,不愿让太多人知晓病情。”“老参”答道。
慕容晚晴略一沉吟,将竹筒收入袖中:“知道了。继续留意,尤其是东宫人员异动和三皇子收购药铺的后续。若有安国公府寻医的进一步消息,按老规矩传递。”
“是。”
“另外,”慕容晚晴看了一眼身旁竖着耳朵听的宝儿,“留意京城近期是否有针对孩童的异常事件,或关于‘神医携童’的传闻。”
“属下明白。”
接头完成,“老参”又恢复那憨厚老农的模样,包了几包上好的党参、黄芪,递给慕容晚晴,声音放大:“夫人,这些成色最好!按您说的价!”
慕容晚晴付了钱,带着宝儿和药材,走出铺面。萧震二人迎上来,接过药材,一行人若无其事地返回官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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