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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运会的日子,在一种近乎窒息的紧绷感中,一天天逼近。
训练没停,但节奏变了。量在减,强度却在增。那些泥泞、煤渣、渔网还在,但更多的,是打磨细节,是模拟战术,是锤炼神经。我让李维找来一台吱呀作响的旧录音机,播放体育场里山呼海啸般的嘈杂人声(用破锣嗓子吼叫和敲打铁皮桶模拟),播放令枪刺耳的爆鸣(用摔炮代替),甚至在一次夜间加练时,让李维躲在河滩边的芦苇丛里,突然用铁皮喇叭出怪叫——模拟比赛中可能遇到的意外干扰。
杨小山他们起初被这些“幺蛾子”弄得心烦意乱,节奏全无。尤其是王海,他对节奏敏感,也最容易被打断。但渐渐地,他们学会了在噪音中奔跑,在干扰中稳住心神。他们的眼神变得更加沉静,甚至有些冷酷,那是将外界杂音过滤后的专注。
与此同时,我的身体,像一根被拉到极限、又在潮湿空气中渐渐腐朽的弓弦。
膝盖的疼痛从酸胀变成了持续不断的、钝刀子割肉般的折磨。每天早晨醒来,僵硬得如同生了锈,需要咬着牙,一点点活动,才能勉强下地。手杖,从辅助工具变成了真正的第三条腿,离了它,我几乎寸步难行。咳嗽越来越凶,有时一阵剧烈的呛咳袭来,能让我眼前黑,蜷缩在地上半天喘不过气。咳出来的痰里,那抹暗红色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系统面板的数字,无情地记录着这种消耗:
【生命能量:】。
每一次下降,都伴随着一种清晰的、内在的“失去”。听力似乎也在衰退,远处的辽河涛声变得有些模糊,李维跟我说话,有时需要他重复两遍。指尖的触感变得迟钝,有一次拿水杯,竟没拿稳,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我看着一地的玻璃碴子,愣了很久。那种对肉体失控的恐慌,比疼痛更噬人。
但我没时间恐慌。复仇的幻影和眼前三个少年眼中日益炽热的火焰,是我仅存的燃料。我把更多的精力,投注到“战术”的打磨上。我凭着“前世”的记忆,仔细回忆陈明手下那些运动员的特点、习惯、惯用战术。刘浩是核心,他的跑法稳健高效,后程变能力极强,喜欢在最后六百米到八百米突然加,打乱对手节奏,然后一骑绝尘。其他人,多是僚机,负责前期领跑、卡位、干扰。
“杨小山,”我把他叫到煤渣跑道边,用树枝在泥地上划着线路,“你的优势是绝对度和后程爆力。但你的弱点,是前期容易被带乱节奏,尤其是有人故意压度的时候。省运会,如果对上刘浩他们,前两千米,无论多慢,多憋屈,你给我死死咬住,不要,不要急。呼吸,步伐,盯紧刘浩,把他当成你影子。你的战场,在最后八百米,甚至最后四百米。”
杨小山盯着地上的线条,眉头紧锁,用力点头。他嘴唇干裂,脸上是被河风和煤灰磨砺出的粗糙痕迹,但眼神亮得灼人。
“赵小雨,”我对这个最倔强的女孩说,“你的步频快,节奏感好,弯道技术是他们中最好的。你的任务,不是争第一名。你的任务是‘破风’和‘缠斗’。如果刘浩的队友上来领跑、压度,或者卡杨小山的位置,你要顶上去,把度带起来,打乱他们的部署。如果可能,死死缠住一个对方的重要僚机,消耗他,拖垮他。你是钉子,要楔进他们的阵型里。”
赵小雨抿着嘴,没说话,只是重重“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破烂的衣角,眼神里有一股不服输的狠劲。
“王海。”我看着这个最聪明,也最擅长忍耐的少年,“你是变数。你的节奏感和途中跑调整能力最强。我要你前期隐藏在队伍中后部,观察,计算。如果刘浩按计划在最后阶段加,杨小山跟上去,你的任务,是在最后三百米,用尽你所有的力气,冲刺!不管前面是谁,不管离杨小山多远,冲!你的目标,不是冠军,是尽可能高的名次,是为我们,多拿一分,多占一个位置!”
王海抬起头,看着我。雨后的河滩映在他清澈的眼眸里,他慢慢点头,声音不大,但清晰:“我明白了,教练。我是奇兵。”
“对,奇兵。”我拍拍他瘦削但结实的肩膀,“也是保障。”
李维在旁边听着,呼吸都放轻了。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钦佩,有担忧,更多的是豁出去的决绝。他知道,这套战术,是把三个孩子,也把我自己,都放在了赌桌上。
出去省城的前一天,营口起了大风。
是西风口来的风,凛冽,干燥,带着渤海湾特有的咸腥和远处工业区的铁锈味,像无数把小刀子,刮过辽河滩,刮过仓库破旧的铁皮,出鬼哭狼嚎般的呼啸。煤渣跑道上的尘土被卷起,打在脸上生疼。天是灰黄色的,浑浊一片。
最后的适应性训练取消了。我让他们在仓库里休息,整理简单的行装——其实也没什么可整理的,就是每人两套补丁最少的训练服(一套穿身上,一套备用),一双补了又补、但鞋底相对完整的旧胶鞋,还有李维不知从哪里求来的、一小包用来补充体力的红糖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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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独自拄着手杖,沿着河滩慢慢走。风很大,吹得我几乎站不稳,单薄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寒气瞬间穿透。我望着铅灰色的、波涛翻涌的辽河,望着远处在风沙中显得朦胧的营口港吊车轮廓,望着这条浸透了汗水、血水、泥水的煤渣跑道。
就是这里了。从这里,三个光脚踩着煤渣、扛着渔网、在泥泞里打滚的少年,要去挑战省运会那平整的塑胶跑道,要去面对陈明手下那些装备精良、营养充足的“正规军”。
荒谬吗?有点。悲壮吗?也许。
但这就是我们的路。用最卑微的,去撞最高的那堵墙。
晚饭,李维弄来了一条不算小的鲅鱼,炖了满满一锅豆腐,又蒸了一锅掺了少量白面的窝头。这几乎是几个月来最丰盛的一餐。昏黄的煤油灯下,鱼汤的热气混着豆腐的清香,暂时驱散了仓库里的阴冷和外面呼啸的风声。
三个孩子吃得格外安静,也格外认真,连鱼刺都嚼碎了咽下去。没人说话,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喝汤的窸窣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战前的沉默,紧张,但又奇异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吃完饭,我让他们围坐在那盏飘忽的煤油灯旁。
我看着他们被风沙和训练磨砺得粗糙的脸庞,看着他们眼中跳动的、属于年轻人的火焰,缓缓开口,声音在风声的间隙里,显得有些沙哑,但清晰:
“明天,我们去省城。去比赛。”
“那条跑道,是塑胶的,不硌脚。没有煤块,没有渔网,也没有淤泥坑。有专业的令枪,有成百上千的观众,有你们只在广播里听过的体育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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