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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知梨的手还搭在膝头,袖口垂落,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大夫收了脉枕,脸色沉得像压了铅块。屋内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热气往上窜,却暖不了人。沈怀舟站在门边,肩头的雪已化成水渍,洇湿了玄色衣料。他没动,眼睛盯着大夫,喉结上下滚了一次。
“您说。”他声音低,但不容退让。
大夫抬眼看了看江知梨,又扫过三个孩子——一个站得笔直如刀,一个手握折扇指节白,一个咬着下唇强忍泪水——终究叹了口气,拱手道:“夫人之症,非药石可医。”
沈棠月往前半步:“什么意思?”
“寿数将尽。”大夫说得极慢,字字清晰,“脉象断续如游丝,五脏俱衰,精气枯竭。这不是病,是命到了尽头。老朽无能,只能断出……最多三日。”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沈晏清手中的折扇“啪”地合上,声音突兀。他站着没说话,脸比纸还白。沈棠月腿一软,扶住桌角才没跪下去,眼泪终于砸下来,落在裙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她张了嘴,想喊娘,却不出声。
沈怀舟一步跨到母亲面前,双膝落地,铠甲撞地出闷响:“不可能!昨夜还好好的,怎么会……您明明只是累,歇几日就能好!”他抬头看她,眼里有血丝,“您别吓我,娘,您说话!”
江知梨没看他,也没看任何人。她慢慢收回手,把袖子拉整齐,动作稳得像平日理账。她抬起眼,目光扫过三个孩子的脸——一个红了眼眶,一个攥紧拳头,一个嘴唇都在抖。
她只问了一句:“你说我只剩三日?”
大夫点头:“老朽行医三十载,从不妄言生死。夫人脉息一日弱过一日,今日尚能坐起,明日怕就难起身了。若真走到那一步,连话都说不清。”
“哦。”她应了一声,像是听了个寻常消息。
沈棠月扑上来抓住她的手:“娘!您别这样!我们去找更好的大夫,去宫里请太医,我去求陛下……您不能走!”
江知梨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力道轻却稳:“哭什么?人都有这一天。”
“可您不该这么早!”沈晏清忽然开口,声音哑了,“您才二十岁!身子一向好,怎会突然……这不对!定是有人动了手脚!”
“没有谁。”她打断他,语气平静,“就是到了时候。”
“我不信!”沈怀舟猛地抬头,“您前日还能训斥陈家管事,昨日还替棠月改义学章程,今早不过头晕片刻,怎么就成了‘寿终将至’?您是不是瞒着我们什么?”
她看着他,眼神清明,像没被风雨打过的湖面。
“我没瞒。”她说,“我只是知道,有些事拦不住。你们现在难过,不如想想三天里能做什么。我要交代的事不少。”
沈棠月摇头,眼泪不断往下掉:“不要交代……我不听……您不会走的……”
江知梨伸手抚她间蝴蝶簪,指尖微凉:“傻丫头,生死由不得人挑日子。我能活到今日,已是多赚了。”
大夫低头收拾药箱,不敢再看这一家人。他知道这话沉重,可他不说假话。他行医多年,见过太多强撑的人,也见过太多突然崩塌的命。眼前这位夫人,脉象之衰,前所未见,就像一棵树,根早就烂透了,枝叶却还在硬撑。
他合上箱子,低声说了句:“老朽先告退,若有需要,随时来唤。”
没人留他。
他走出去,门关上的那一刻,屋里终于响起压抑的抽泣。沈棠月伏在母亲膝上哭,肩膀一耸一耸。沈晏清背过身去,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手里的折扇捏得变了形。沈怀舟仍跪着,拳头抵在地上,额头青筋跳动。
江知梨坐着不动。
她听见心声罗盘响了——
“外室想代你位”
十个字,冷而短。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未变。她抬手摸了摸颈后那处红点,指尖沾了点油膏,轻轻按了按。那里已经不痛了,像一块死皮,藏在根深处。
她知道这不是寿终。
但她不能说。
一说,孩子们就会乱来。沈怀舟会立刻带兵搜府,沈晏清会连夜查账翻契,沈棠月会冲进宫里求人——可对方还没露全脸,毒源未明,证据未集。她若倒下,他们便是群龙无,只会被人逐个击破。
不如让他们以为她是病死的。
这样,她才能安心布置最后一局。
她伸手,把沈棠月从膝上扶起,用帕子擦她脸上的泪:“别哭了。我还有三天,够做很多事。”
“做什么?”沈怀舟抬起头,眼底通红。
“把该交的权交出去。”她说,“把该说的话说完。把你们护好。”
“我不许!”他吼出来,“我不许您就这么走了!我还没给您披过帅袍,没带您看过边关落日,没让您抱过我的孩子……您不能走!”
江知梨看着他,忽然笑了下。笑得很轻,像风吹过帘角。
“你急什么?”她说,“我又没说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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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同时抬头。
她靠回椅背,目光望向门外渐暗的天光,声音低下去:“我说寿终将至,是给别人听的。至于我到底能不能活……还得看明天的心声,给不给我一条活路。”江知梨靠在床头,身上盖着那床月白绣兰的薄被。天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她脸上,有些灰。沈怀舟坐在脚踏上,铠甲没脱,腰间长剑搁在腿边,手一直握着剑柄。他不说话,眼睛盯着母亲的脸,像是怕一眨眼人就没了。
沈棠月趴在床沿,脸贴着被角,眼泪早流干了,只时不时抽一下肩膀。她把蝴蝶簪摘下来放在枕边,说娘喜欢这个,看着它就能多撑一会儿。沈晏清站在窗下,折扇合着,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扶着窗框。他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枝干黑黢黢地戳向天。
谁都没再提大夫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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