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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知梨坐在西厢房的椅上,背脊挺得笔直,手搭在膝头,指尖微微凉。窗外天光渐明,屋内炭火微弱,映得她脸色愈清减。她刚从一阵昏沉中挣出来,额角还沁着冷汗,呼吸虽稳了,却总觉得胸口压着什么,一口气提不上来。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股风,沈怀舟大步进来,肩头落着些未化的雪。他站在门口顿了顿,见母亲坐着不动,眉头立刻锁紧:“娘,您脸色不对。”
沈棠月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件厚披风,听见这话眼圈一红,快走两步上前:“娘,您昨夜是不是又没睡好?云娘说您今早连粥都没喝下。”
江知梨抬手扶了扶鬓边松散的,声音压得平:“我没事,你们别大惊小怪。”
“这不是大惊小怪。”沈晏清从外头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您这状态,别说旁人,连府里扫地的小丫头都看得出不对劲。昨夜周伯路过咱们院子,远远瞧了一眼,转身就去请大夫了。”
江知梨眼神一闪:“谁让他去请的?我没点头的事,谁也不能擅作主张。”
“可您已经撑不住了。”沈怀舟站到她面前,身形高大,挡住了窗缝透进来的光,“昨夜您晕倒在桌边,云娘扶了您半宿。这事传出去是丢脸,不传出去,您要是真倒下了,我们怎么办?”
江知梨没答话。她记得那一阵晕眩来得凶,眼前黑,耳中嗡鸣,像是有根针从脑后扎进去。她当时咬牙撑住,不愿声张,可显然,孩子们都察觉了。
沈棠月把披风轻轻盖在她肩上,声音轻得几乎要碎在空气里:“娘,您一向最硬气,可这次……您别瞒我们了。我们不是小孩子了,经得起事。”
江知梨看着她。十七岁的女儿眉眼弯弯,却已学会藏起慌乱,只用一双清澈的眼睛望着她,像小时候踮脚递给她茶盏那样认真。
她喉头动了动,终究没说出拒绝的话。
正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灰布长衫的大夫背着药箱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个提药匣的小童。沈晏清迎上去低语几句,大夫点头,走到江知梨面前拱手行礼。
“老朽姓林,祖上三代行医,专治疑难杂症。令郎派人急召,老朽不敢耽搁,一路赶来。”
江知梨看了他一眼:“我没说要看病。”
沈怀舟直接搬了张凳子放在她脚边,声音不容反驳:“您坐着,别动。”
她瞪他,他也不躲,只道:“您要骂我忤逆也行,但今天这脉,您必须让大夫把。”
江知梨闭了闭眼。屋里静得能听见炭块爆裂的轻响。她知道拦不住了。这三个孩子,一个比一个倔,尤其是沈怀舟,军营里磨出来的脾气,认准了就不回头。
她伸出手,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血脉。大夫搭上手指,眉头渐渐皱紧。他换另一只手再把,又低头查看她眼底、舌苔,翻开眼皮照了照。
屋里没人说话。
良久,大夫收手,面色凝重。
“这位夫人脉象浮数,肝郁气滞,夹有滑涩之象,气血两亏已久。更奇怪的是,肺脉微弱如丝,肾脉沉陷不起,像是长期受扰所致。这不是一朝一夕的毛病,至少拖了半月以上。若再这么耗下去,轻则卧床难起,重则……”
他没说完,但屋里人都听懂了。
沈棠月的手攥紧了裙角,指节白。沈晏清低头打开折扇,扇面“商”字清晰可见,可他手在抖。沈怀舟站在一旁,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江知梨抽回手,慢慢将袖子拉下:“那就开些补气养血的药,不必说得这么吓人。”
“补药无用。”大夫摇头,“您这不是虚损,是体内有东西在耗您的根本。老朽行医三十年,没见过这样的脉。若非亲眼所触,简直以为是传说中的‘蚀骨阴症’——那种病,活人慢慢变空,到最后只剩一口气吊着,人还清醒,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沈棠月猛地抬头:“那……能治吗?”
大夫没立刻答。他盯着江知梨看了许久,才低声问:“夫人最近可曾接触过什么异物?或是吃过什么不常吃的东西?有没有哪里刺痛、烫、麻木?”
江知梨指尖一顿。
她想起耳后的那处红点,想起银针试出的紫灰血迹。但她不能说。
她说不出口。
一说,就是挑明有人下毒。可现在还没查清是谁下的手,更不知道用的是什么毒。一旦声张,对方必会毁证灭迹,甚至改换手段。她不能冒这个险。
她只道:“我没什么异样,饮食也和往常一样。”
大夫皱眉:“可您的脉象绝非寻常病症。若不找出根源,开再多药也只是延缓时日。”
沈怀舟突然开口:“那您就说,她现在最怕什么?”
大夫看向他:“最怕拖。拖一天,伤一分。若三日内找不到病因,用药也只能保命,不能除根。”
沈晏清合上折扇,声音低沉:“那就三日内,查清楚。”
沈棠月抬头看母亲,眼里含泪却不肯落:“娘,您别再一个人扛了。我们能帮您。”
江知梨看着他们。三个孩子站在她面前,一个比一个紧绷,一个比一个不肯退。她忽然觉得胸口那股闷压松了一线。
她没说话,只是慢慢点了点头。
大夫开了方子,小童抄录下来。沈晏清接过药单,扫了一眼,眉头微动,没说什么,只道:“我去抓药。”
沈怀舟留下守着,沈棠月去厨房安排热水。大夫收拾药箱准备离开,临走前回头看了江知梨一眼:“夫人,老朽斗胆说一句——您这样的人,向来是别人靠您,可您也得允许自己靠一靠别人。命,不是只用来撑场面的。”
江知梨没应,只抬眼看了他一下。
大夫叹了口气,转身出门。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炭火重新旺了些,暖意缓缓爬上来。江知梨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心声罗盘今日尚未响起,可她心里清楚,这场病来得蹊跷,绝非偶然。
她正想着,耳边忽然响起一道极短的声音——
“二子被人灌毒”
十个字,冰冷如刀。
她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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