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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刚过,大殿内外的喧嚣已散。禁军押走谢昭容时拖出的裙裾在金砖上留下一道灰痕,沈令仪站在廊下未动,指尖还贴着白日里踏过的地砖,凉意渗进皮肉,像三年前冷宫墙根下的霜。
她没回头,只低声说:“地道那句话,不对。”
林沧海从殿角走近,铠甲未卸,靴底沾着西市的灰土。“哪一句?”
“她说‘早已封死’。”沈令仪缓缓收手,袖口拂过腰侧,“若真封死,何必多此一问?她在怕别的东西被人挖出来。”
林沧海眉峰一压,没应声。
沈令仪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胸前护甲的修补痕迹上。“凤仪宫剩下的人,一个都不能放。挑最不经事的那个,带去偏房,别见血,也别让他睡。”
林沧海点头,转身就走。
她独自立了片刻,风从殿后穿廊吹来,带着一点残香。不是沉水,也不是雪魄,更淡,近乎无味。她鼻尖微动,这气息曾在月圆回溯中出现过——三年前贵妃夜访东宫,袖口拂过屏风时留下的尾韵。当时她以为是熏衣惯常所用,如今再想,那晚之后,太医署便呈报先皇贵妃“心神不宁,需静养避风”。
她抬步往偏殿方向走,脚步不急,步履踩在青石接缝处,一步一寸。
半个时辰后,林沧海回来,在她身后低声道:“招了。”
沈令仪停步。
“是个小内侍,原在熏炉房当差。谢昭容每月初七遣人出宫,交一封密函,换一块青铜令牌。接头人在城西织造局旧址,戴面具,不说话,只以手势交接。最后一次是十日前,对方留下一句话:‘星月册已移,勿再传信。’”
“星月册”三字出口,沈令仪眼底一紧。
林沧海继续道:“他还说,曾见谢昭容烧过一页纸,边角印着半朵梅花,底下有编号‘丙三’。烧到一半时,她突然停手,把残页塞进了妆匣夹层。”
沈令仪默然片刻,问:“织造局现在什么情形?”
“荒废五年,门锁锈死,外墙塌了两段。漕运码头的船夫偶尔在那里歇脚,没人敢久留。巡防营每月巡查一次,记录上写着‘空置无异’。”
“空置?”她冷笑一声,“既是交接之地,怎会毫无布置?你立刻安排人,查近三个月进出织造局周边的货单,尤其是运绸缎、染料的商队。另外,调出工部去年修缮官舍的物料清单,看有没有人以‘修补旧库’名义申领过青砖与松木。”
林沧海应下。
她又道:“联络赵大人和孙大人,就说我要见他们,不必入宫,寻个僻静茶肆,明日午时前务必到。话只能你说,不能提我的名字,只说‘江家旧部之事有了新线’。”
林沧海迟疑:“萧……陛下那边?”
“他若要拦,不会等到今日。”她望着远处冷宫方向,“昨夜他准你擒人控火,便是默许。此刻他书房烛火未熄,是在等后续消息,不是叫你收手。”
林沧海不再多言,抱拳退下。
第二日午前,两名老臣依约而至。茶肆临河,窗板半掩,三人围坐角落,桌上摆着一碗素面、一碟咸菜、一把铜壶,伪装成寻常饭局。
赵大人须半白,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三下,是当年沈家军传令暗号。
沈令仪低头喝了一口茶,轻声道:“谢氏虽倒,根未断尽。我掌握一处据点线索,在城西织造局。今非为翻案,乃为清患。若贸然上报朝廷,恐惊动潜藏之人,反使证据毁弃。需有人在外朝引开视线,议些无关痛痒的赋税杂务,拖延几日不提此案。”
孙大人捻须,低声道:“可奏请重议南粮北运路线,老夫明日便递折子,称漕道淤塞,需实地勘察。另有一桩旧案也可重提——工部去年漏报三座仓廪失修,正好借此问责,搅乱耳目。”
沈令仪点头:“够了。你们不必涉险,只管稳住朝局。其余事,我来办。”
午后,她回东宫换衣。粗布裙衫,靛蓝短袄,髻用麻绳一圈圈缠紧,覆上灰巾。镜中人再不见半分宫婢影子,倒像个常年奔波的商队女仆。
林沧海在外候着,也换了装束。外披短褐,腰挂粗铁刀,货箱底层藏着铠甲与弓弩。八名暗卫扮作挑夫,每人肩扛两匹绸缎,夹层里裹着火折、绳索与薄刃匕。
出前,她在院中站定,抬头看了眼天色。云层厚,月未现,但脑后颈骨已有隐隐胀感——那是金手指将动的征兆,每逢月圆,五感回溯必至,无论愿否。
她闭眼片刻,压下不适。
队伍出宫西巷,马蹄包布,车轮缠马,无声碾过石板路。城门守卒例行查验,见是绸缎商队,盖有内务府通行印,挥手放行。
出城十里,暮色四合。前方官道分岔,左通驿站,右绕荒坡。林沧海勒马,低声问:“走哪边?”
沈令仪掀开车帘,望向右侧坡顶那片坍塌的屋脊。风吹过空荡的梁柱,出吱呀一声响,像有人在门后喘息。
她指了指右边。
“走织造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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