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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将尽,殿内铜漏滴声清晰可闻。沈令仪掌心仍陷着指甲掐出的印痕,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痛,那是昨夜月圆动用金手指后留下的余症。她没松手,反而又加重几分力道,借着皮肉之痛压住脑中翻滚的晕眩。眼前百官身影略有些晃,但她站得笔直,目光落在萧景琰垂落龙案的手指上。
那三名质疑证据的官员还在低声争执,谢昭容立于凤座之下,袖口微颤,却已扬起声音:“陛下明鉴,程序不可废!若今日由一介宫婢主导审问,明日是否连宗庙祭祀也可任人篡改?”她语带悲切,眼角泛红,“臣妾纵有千般不是,也该交由三法司依律查办,岂能在此受辱?”
萧景琰未应,只抬眼扫过沈令仪。
她当即上前一步,布履踏在金砖上无声,声音却清亮如击磬:“陛下若疑物证来路不明,此刻尚药局三名值房宦官皆已在偏殿候传。他们亲手交出副簿原件,每一页皆有签押画押。我所抄录者,一字未改。”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那三人,“诸位大人既重律法,不如当场对质?若我伪造,甘受反坐之刑。但若有人明知真相,却阻挠查证……”她视线停在其中一人脸上,“是否也当依《刑律·稽查篇》论罪?”
那人脸色微变,嘴唇动了动,终未出声。
谢昭容冷笑:“偏殿之人,焉知不是你提前安排?一个冷宫废婢,哪来的本事调动尚药局内党?”
沈令仪不答,只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双手呈上:“此为戌初花径换香记录,三名宦官签押俱全,日期、时辰、交接人姓名无一遗漏。陛下可命人即刻提人对质,若有一字虚妄,我愿当场伏法。”
萧景琰接过,展开细看。墨迹未干,纸面平整,确是新取之物。他指尖抚过几处签押,眉峰微动。
就在此时,殿门再开。林沧海大步而入,铠甲带尘,靴底沾灰,抱拳跪地:“启奏陛下!西市火情已控,纵火者擒获三人,皆供认受凤仪宫内侍指使,持火油专泼账房与巡防图库!”他抬头,声音沉稳,“所焚非军械,唯布防图与稽查册。火油路径避重就轻,显为精准毁证,非暴民所为。”
满殿骤静。
沈令仪立即接话:“陛下,西市距凤仪宫斜对街巷,戌末正是熏笼换香之时。昨夜义庄残布所检香灰,含‘雪魄香’与迷心散混合成分,而此香唯有贵妃宫中日日焚烧。若说巧合,未免太过齐整。”
谢昭容猛地抬头:“血口喷人!内侍出入各宫皆有登记,你有何凭证说我宫人涉案?”
林沧海从怀中取出一方油纸包,打开呈上:“此为纵火者身上搜出之物——半枚东珠碎片,与凤仪宫前月打碎的帘坠同源。另有一枚铜牌,刻‘谢’字暗记,属内侍私传信物。”
萧景琰目光一凝,终于开口:“呈上来。”
林沧海膝行递上。萧景琰接过细看,指尖摩挲铜牌边缘,眼神渐冷。
沈令仪再取一木匣,打开,取出三样东西:其一为白绢包着的香灰,其二为熏笼中取出的旧香渣,其三为尚药局封存的“雪魄香”原瓶。她依次摆开:“三者皆经太医署比对,含迷心散成分。而此药方,仅见于贵妃安神汤药录,旁人不得擅用。”
她又取出一封血书:“此为死士临终供词,指认贵妃腕间红痣为其联络暗号。赵德失踪前曾见其夜入冷宫地道,若陛下仍疑,可即刻开掘地道——there藏有当年毒杀所用空瓶,瓶身残留药渍,尚可验出砒霜与乌头。”
谢昭容终于失态,后退半步,脱口而出:“不可能!那地道早已封死,你怎会知道?”
话一出口,满殿哗然。
沈令仪静静看着她:“三年前风雨夜,你亲率死士闯入冷宫,腕间红痣沾血未擦净。我虽重伤,却看得清楚。你说我是废人,可废人记得最清。”
萧景琰缓缓起身,玄色龙袍垂落阶前。他不再看谢昭容,只盯着那份还香记录,良久,终于开口:“谢氏昭容,恃宠行险,构陷忠良,通敌谋逆,罪无可赦。”他声音不高,却如铁锤落地,“即日起废去贵妃之位,打入冷宫,待刑部详鞫定罪。其党羽一律下狱,彻查到底。”
禁军当即上前。谢昭容挣扎嘶喊,凤冠歪斜,髻散乱,裙裾被门槛勾破一角,拖在地上,像一条断翅的凤。
沈令仪站在原地,素衣无饰,布履踏金砖,脊背未弯。她微微垂,眼底寒冰融尽,浮起一丝极淡的光。殿角铜铃轻响,风穿廊而过,吹动她鬓边一缕碎。
林沧海退至殿角,默默握紧腰间半块虎符,目光落在她背影上,未言一语。
萧景琰坐回龙椅,玉佩微晃,指节松开龙案,眸色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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