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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十一的清晨,窗台上的冰棱子彻底没了踪影,只剩下湿漉漉的水痕,像谁用指尖写了串没写完的字。许娇莲刚把绣好的“富贵牡丹”收进樟木箱,就听见院门口传来“哒哒”的马蹄声,是镇上绣坊的李老板来了,他那匹枣红马总爱刨着地嘶鸣,老远就能听见。
“莲儿姑娘在家吗?”李老板的声音透着股喜气,他穿着件藏青棉袍,手里拎着个描金漆盒,“前儿你绣的并蒂莲帕子,县太爷的夫人瞧着喜欢,特意让我送些料子来当谢礼!”
许娇莲赶紧开门,见李老板身后跟着个小伙计,扛着匹湖蓝色的软缎,料子在晨光里泛着水光,摸着像云朵般顺滑。“李老板太客气了,不过是块帕子,哪值当这么贵重的礼。”她往院里让,嗓门里带着点不好意思。
“值当!太值当!”李老板迈进院门,眼睛先被葡萄架下的灯笼吸引了,“哟,这兔子灯扎得真俊,是莲儿姑娘的手艺?”
“是孩子爹扎的。”许娇莲的脸微微烫,转身喊悦悦,“快给李爷爷请安。”
悦悦正趴在木工房门口看仲老二做木活,听见喊,穿着红棉袄跑出来,小辫子上的红绸子歪到一边:“李爷爷好!我爹在做走马灯,转起来能映出小鸭子呢!”
“哦?还有这等巧思?”李老板跟着往木工房走,见仲老二正往走马灯架上糊画,画上是几只戏水的小鸭子,墨色浓淡相宜,竟有几分水墨画的意趣,“这位便是莲儿姑娘的当家吧?好手艺!”
仲老二手里的糨糊刷顿了顿,灰布棉袄的领口微微紧,他不善和生人打交道,只是点点头:“瞎糊弄的,让李老板见笑了。”
“这哪是糊弄,是真本事。”李老板摸着胡须笑,“我那小孙子正缺个玩意儿,不知当家的能不能也给刻个?价钱好说。”
“李老板开口,哪能要钱。”仲老二放下糨糊刷,从角落里拿起个刚刻好的小木牛,“这个送孩子玩吧,牛年讨个好彩头。”木牛的犄角磨得圆润,尾巴能来回摆动,看着憨态可掬。
李老板接过木牛,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哎哟,这可比镇上买的精致多了!莲儿姑娘好福气。”他把描金漆盒往桌上放,“这里面是些上等的苏绣丝线,县太爷夫人特意嘱咐的,说配姑娘的手艺正好。”
许娇莲打开漆盒,里面的丝线果然色泽鲜亮,赤橙黄绿青蓝紫,像把揉碎的彩虹。她心里明白,这哪是谢礼,是李老板想让她多绣些活计,可这份心意,却暖得人心里颤。
送走李老板,仲老二把湖蓝软缎往许娇莲面前推了推:“这料子做件春衫正好,颜色衬你。”他刚才听见李老板夸她,心里像揣了块热炭,烧得慌。
“太扎眼了。”许娇莲摸着缎子的纹路,指尖滑得像流水,“还是给悦悦做件小袄吧,她穿湖蓝好看。”
“悦悦有新棉袄了。”仲老二拿起丝线盒里的金线,在阳光下晃了晃,“你看这金线,正好给你的牡丹镶边,挂在绣房里,保准亮堂。”
悦悦举着小木牛跑进来,红棉袄蹭过缎子,留下道浅浅的痕:“娘,二哥说庙会的打铁花能映红半边天,比过年的烟花还好看!”
“那得离远点看,铁水烫得很。”许娇莲帮她擦掉嘴角的糖渣,“明儿去庙会,得穿厚点,夜里风凉。”
仲老二往走马灯里放了截蜡烛,点燃后,灯架慢慢转起来,墙上果然映出小鸭子戏水的影子,摇摇晃晃的,像活了似的。悦悦拍着小手喊:“动了!小鸭子动了!”
许娇莲靠在门框上看,见仲老二正用指尖调整灯架的平衡,侧脸在烛影里明明灭灭,竟有种说不出的温柔。她想起刚嫁过来那年,他也是这样,总爱做些小玩意儿逗她和悦悦开心,木风车、竹蜻蜓、布老虎,件件都藏着心思。
“明儿去庙会,我给你买支银簪吧。”仲老二突然回头,烛火在他眼里跳了跳,“李老板说镇上的银铺新到了些花样,有镶玛瑙的,看着喜庆。”
“不用破费。”许娇莲低下头,看着自己鬓边的碎,“我这头,随便挽挽就行。”
“得买。”仲老二说得认真,像在许什么诺言,“你该戴点好东西。”
夜里,悦悦早就睡熟了,红棉袄被她蹬到了炕脚。许娇莲坐在灯下,把湖蓝软缎裁成春衫的样子,剪刀划过布料,出“沙沙”的轻响,像在跟自己说悄悄话。仲老二坐在对面的小马扎上,给走马灯画最后的落款,笔尖的墨在纸上晕开,写的是“阖家安康”四个字。
“明儿让小爷也跟咱去庙会吧?”许娇莲突然开口,剪刀停在缎子上,“他前儿还说想看踩高跷的。”
“嗯,我明儿一早就去喊他。”仲老二放下笔,看着她手里的软缎,“这袖子要做宽点吗?方便你绣活计。”
“不用,合身就行。”许娇莲的指尖划过剪裁线,“开春穿正好,不松不紧。”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紧紧的。窗外的风刮过葡萄架,灯笼的穗子“沙沙”响,像在说些暖人的话。许娇莲突然觉得,这大年初十一的夜,比往常年都静,连空气里都飘着点盼头,像那盏转不停的走马灯,一圈圈转出好日子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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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许二爷果然踩着露水来了,黑布褂子外面套了件新做的棉背心,是许娇莲前儿给缝的,针脚匀得很。“听说要去庙会?”他往驴车上瞅,见悦悦正抱着兔子灯转圈,“我昨儿特意跟王婶借了顶毡帽,戴着暖和!”
“小爷快上车。”仲老二扶着他往驴车上爬,“莲儿烙了芝麻饼,路上垫垫肚子。”
驴车慢悠悠地往镇上走,车轮碾过融雪的路,留下两道浅浅的辙。悦悦举着兔子灯坐在许娇莲怀里,灯笼的红绸穗子扫过她的红棉袄,像两团跳动的火。许二爷坐在车辕上,哼着跑调的小曲,手里的鞭子轻轻晃,惹得拉车的老驴“咴咴”叫。
到了镇上,庙会早已人山人海。踩高跷的穿着彩衣,踩着三尺高的木跷在人群里穿梭,引得阵阵叫好;卖糖画的舀着糖稀,在青石板上画出龙、凤、兔子,金灿灿的,甜得人眼晕;还有捏面人的、耍杂耍的、唱大戏的,把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
“娘,糖画!”悦悦扒着车帮喊,小手指着不远处的糖画摊,眼睛瞪得溜圆。
仲老二停下车,摸出几个铜板:“等着,我去买条龙。”他挤进人群,不一会儿就举着条糖龙回来,龙身蜿蜒,龙须飘逸,像刚从画里游出来的。
“给。”他把糖龙递给悦悦,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往许娇莲手里塞,“刚买的桂花糕,你尝尝。”
许娇莲咬了口桂花糕,甜香混着桂花香,从舌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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