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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扎马灯(第1页)

大年初九的清晨,雾气像层薄纱罩着镇子,葡萄架上的竹竿沾着露水,亮晶晶的,像撒了把碎银。许娇莲蹲在绣房门口,正用抹布擦新做好的花梨木绣架,木头的温润混着抹布的潮气,在掌心漫开,舒服得很。

“娘,兔子灯晾干了没?”悦悦穿着红棉袄,举着根细竹竿跑过来,竹竿顶端绑着个小风车,是仲老二昨儿刻的,风一吹就“呼呼”转,带起她鬓角的碎。

“早晾干了,在屋里呢。”许娇莲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小心点跑,地上滑。”她往绣房里瞅,仲老二正坐在小几案旁,给几案的边角打蜡,蜂蜡的香味混着木头的香,飘得满院都是。

“二哥,庙会的灯笼够不够?”许娇莲喊了声,“张嫂说她家柱子也想要个,我再糊个老虎灯吧?”

仲老二抬头,额头上沾着点蜡屑,灰布棉袄的袖子卷着,露出结实的小臂:“够,我再扎个架子就行。”他放下蜡布,往悦悦手里塞了个刚刻好的木蜻蜓,“拿着玩,别总缠着你娘。”

悦悦举着木蜻蜓往院外跑,红棉袄的影子在雾里晃,像团跳动的火苗。许娇莲看着她的背影笑,转身进了绣房,拿起针线笸箩,打算把那幅“富贵牡丹”绣完。银针穿过布面,丝线在花梨木绣架上绕出个小巧的结,动作熟稔得像在跟老伙计打招呼。

仲老二扎老虎灯架时,许二爷扛着捆细竹条进来了,黑布褂子上沾着草屑,是刚从后山坡割的。“我听说你要扎老虎灯?”他把竹条往地上一放,粗声粗气地喊,“我这竹条软和,扎出来的老虎耳朵能耷拉着,比直挺挺的俊!”

“小爷来得正好。”仲老二笑着接话,“我正愁扎不好老虎的爪子,您给参谋参谋。”

许二爷蹲下来,拿起竹条比划:“老虎爪子得往外撇,透着股凶劲,不然像猫爪子。”他手巧,三两下就把竹条弯出个爪子的形状,“你看,这样才对,镇宅!”

两人凑在起扎灯架,竹条的“噼啪”声混着许二爷的大嗓门,把雾里的潮气都驱散了些。许娇莲坐在绣架前,听着院里的动静,手里的银针走得更顺了,牡丹的花瓣在布上慢慢舒展,像真要开出花来。

晌午雾气散了,日头暖洋洋地照下来,悦悦带着张嫂家的柱子跑进来,两人手里都攥着把野菊花,是在村头摘的,黄灿灿的,沾着露水。“娘,给你戴!”悦悦踮着脚,把菊花往许娇莲鬓边插,花瓣的凉意在皮肤上漫开,舒服得很。

“真好看。”仲老二恰好走进来,手里拿着扎好的老虎灯架,看见许娇莲鬓边的菊花,眼睛亮了亮,“像画里的人。”

许娇莲的脸“腾”地红了,像被日头晒透的,赶紧把菊花摘下来,往悦悦手里塞:“给柱子哥戴,柱子哥戴好看。”

柱子咧着嘴笑,任由悦悦把菊花往他头上插,蓝布褂子上沾的草屑掉在地上,混着露水的潮气,透着股野趣。张嫂随后进来,手里拎着个布包,里面是刚蒸的枣馍,热气腾腾的:“我闻着你家绣房有香味,就知道是莲儿在做活。”

“张嫂快进来坐。”许娇莲往屋里让,“刚沏的花茶,尝尝。”

张嫂坐在绣架旁的小马扎上,看着那幅快绣好的“富贵牡丹”,眼睛瞪得溜圆:“哎哟,这牡丹绣得跟真的似的!莲儿,你这手艺,不去县里开个绣坊可惜了。”

“就是瞎绣,哪能跟县里的比。”许娇莲给她倒了杯花茶,茶里飘着朵野菊花,是悦悦刚摘的,“张嫂今儿来,是柱子要老虎灯吧?我这就糊,保证比兔子灯还威风。”

“不光是灯的事。”张嫂喝了口茶,压低声音说,“前儿我去县里赶集,见布庄新到了批云锦,水红色的,上面织着金线,做嫁衣最合适。我想着……”

“张嫂!”许娇莲赶紧打断她,脸热得像揣了个小炭炉,“说灯呢,您咋扯这个。”

仲老二在院里听见,扎灯架的手顿了顿,竹条“啪”地掉在地上,他赶紧捡起来,假装摆弄,耳根却红得像熟透的樱桃。许二爷看在眼里,嘿嘿直笑,故意大声说:“云锦好啊,比缎子结实,做件嫁衣能穿一辈子!”

“小爷!”许娇莲嗔怪地喊了声,拿起块红布往老虎灯架上糊,手却有点抖,针脚歪歪扭扭的。

张嫂笑得眼睛眯成条缝:“我这不是替你着急嘛。你看你二哥对你多上心,绣架是花梨木的,几案是打蜡的,连你绣活计的光线都算计着,这样的人打着灯笼都难找。”

悦悦和柱子在院里玩木蜻蜓,听见这话,举着蜻蜓跑进来:“娘,啥是嫁衣?是不是像戏文里新娘子穿的红衣裳?”

“小孩子家别问这个。”许娇莲的脸更红了,往她手里塞了块枣馍,“快吃你的。”

仲老二这时走进来,手里拿着个刚刻好的木梳,梳背上雕着对鸳鸯,是用红松木刻的,颜色红得像团火:“张嫂,您看这梳子咋样?前儿听您说要给柱子他姐做嫁妆,这个送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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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哟,这鸳鸯刻得真俊!”张嫂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老二有心了,比镇上买的银梳还体面。”她把梳子往许娇莲手里塞,“你收着,这物件吉利。”

许娇莲的指尖碰着木梳,红松木的温热混着仲老二的体温,像股暖流往心里淌。她赶紧把梳子往针线笸箩里塞,小声说:“我哪用得上这个。”

“咋用不上?”许二爷凑过来看热闹,黑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等你和老二办事,不就用上了?”

院里的笑声差点掀了屋顶,悦悦举着木蜻蜓问:“办事?是不是像小舅公喝喜酒那样,有肉包子吃?”

“有!管够!”许二爷拍着胸脯,惹得大伙直笑。

张嫂要走时,老虎灯已经糊好了,红布面,黑条纹,眼睛是用墨画的,透着股凶劲,看着就威风。柱子抱着灯,笑得合不拢嘴:“谢谢莲儿婶!谢谢仲二叔!”

“拿着玩吧,”仲老二往他手里塞了把糖,“庙会那天提着灯去,保准没人敢欺负你。”

送走张嫂,院里顿时安静下来。悦悦和柱子去村头玩了,许二爷扛着竹条去修水车,绣房里只剩下许娇莲和仲老二,蜂蜡的香味在空气里漫,稠得像化不开的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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