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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七的清晨,窗台上的冰花彻底化了,留下一道道水痕,像谁用指尖画了幅模糊的画。许娇莲刚把悦悦的红棉袄晾在绳上,就听见院门口传来“咚咚”的敲门声,裹着股湿漉漉的潮气——昨儿夜里又下了场小雨,雪化得更快了,泥地里能踩出浅浅的坑。
“莲儿在家不?”是王婶的声音,带着点急慌,“我家柱子把你二哥刻的小木猴摔断了腿,这孩子哭着不肯吃饭呢!”
许娇莲赶紧开门,见王婶拽着个穿蓝布褂子的小男孩,正是柱子,他低着头,手背抹着眼泪,袖口沾着泥,手里捏着个断了腿的木猴,正是前儿仲老二给悦悦刻的玩具。
“婶子快进来,多大点事。”许娇莲往屋里让,嗓门放得柔,“柱子别怕,断了咱再刻一个,比这个还好看。”
柱子抽抽搭搭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莲儿婶,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看看木猴的眼睛是不是真能转……”
“知道你是好孩子。”许娇莲摸了摸他的头,转身喊悦悦,“悦悦,把你那袋糖给柱子哥抓一把,咱不气了啊。”
悦悦正趴在炕桌上涂画,听见喊,举着蜡笔跑出来,红棉袄上沾着点颜料:“柱子哥别哭,木猴断了腿,我让二哥给它接个金腿!”
这话逗得王婶直笑,拍着柱子的背:“你看悦悦多懂事,还不快谢谢妹妹。”
柱子刚要说话,仲老二扛着根松木从木工房出来,灰布褂子上沾着木屑,听见动静,举着手里的刻刀问:“咋了这是?”
“你看你刻的木猴,被这混小子摔断了腿。”王婶把断腿木猴递过去,“柱子这孩子,非要跟木猴比谁跑得快,结果……”
仲老二接过木猴看了看,断口还算整齐,他蹲下来,对柱子说:“别哭,叔给它接个新腿,再刻个金箍棒,比原来的还威风,咋样?”
柱子的眼泪一下子收住了,眼睛瞪得溜圆:“真的?像戏文里孙悟空的金箍棒?”
“那还有假。”仲老二刮了下他的鼻子,“去院里等着,半个时辰就好。”
柱子蹦着往院里跑,悦悦也跟了出去,两人蹲在木工房门口,扒着门缝往里瞅,叽叽喳喳的,像两只小麻雀。王婶看着这光景,笑着对许娇莲说:“还是你二哥有办法,这孩子在家闹了一早上,饭都没吃。”
“孩子嘛,不懂事。”许娇莲往她手里塞了块刚烤的山药,“热乎着呢,尝尝。”
王婶咬了口,山药的面混着红糖的甜,暖得她直咂嘴:“你这手艺,真该开个小铺子。前儿我去镇上,见绣坊的李老板还问你啥时候送新帕子呢,说你绣的并蒂莲,被县里的太太买走了,给了双倍的价钱。”
许娇莲的脸有点红,低头擦着灶台:“就是瞎绣,哪值那么多钱。”心里却甜滋滋的,想起仲老二说要给她弄个绣房,脚步都轻快了些。
正说着,仲老二举着修好的木猴出来,断腿处接了段红松木,打磨得光溜溜的,还真刻了根小金箍棒,斜插在木猴手里,看着果然威风。“你看,”他把木猴递给柱子,“比原来的俊吧?”
柱子捧着木猴,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俊!比孙悟空还俊!谢谢仲二叔!”他举着木猴往院外跑,“娘,我去跟二柱子他们显摆显摆!”
“这孩子!”王婶笑着追出去,“慢点跑,别摔着!”临出门又回头喊,“莲儿,晌午来我家吃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你二哥也来啊!”
“哎,知道了!”许娇莲应着,看着王婶的背影,心里暖烘烘的。这镇子上的人就是这样,一点小事都热乎得很,像这刚化的雪水,慢慢淌进心里,润得人甜。
仲老二把刻刀放回木工房,出来时手里拿着块红松木,往许娇莲面前递:“刚才看柱子玩木猴,想起悦悦前儿说要个木娃娃,我这就给她刻一个。”
“不急,先歇会儿。”许娇莲往他手里塞了碗热水,“看你额头上的汗,刚修好木猴又要忙。”
“不累。”仲老二喝了口热水,眼睛落在她的手上,她的指尖沾着点山药的黏液,正忙着把晾干的红棉袄收进来,动作麻利又轻柔。他突然说:“莲儿,后日镇上有庙会,咱带着悦悦去逛逛吧?听说有踩高跷的,还有卖糖画的,悦悦肯定喜欢。”
“好啊。”许娇莲叠着棉袄,声音里带着笑,“顺便给你买把新刻刀,你那把都磨得快没刃了。”
悦悦在院里听见,举着蜡笔画的糖画跑进来:“娘,我要画龙的糖画!比小舅公的斧头还长!”
“行,让你二哥给你买最长的。”许娇莲刮了下她的鼻子,“不过得先把你这画涂完,颜色别涂出框外。”
仲老二看着父女俩笑,转身往木工房走,脚步轻快得像踩着云。他要赶紧把木娃娃刻好,还要琢磨着庙会那天给莲儿买点啥——前儿听张嫂说,县里的胭脂铺出了种新胭脂,颜色像桃花似的,莲儿擦了肯定好看。
晌午去王婶家吃饺子,院里的老榆树下摆着张方桌,韭菜鸡蛋馅的饺子冒着热气,旁边放着碟醋,泡着蒜,香得人直咽口水。王婶的男人老李正给仲老二倒酒,二锅头的辣味混着饺子香飘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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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二,听说你要给莲儿弄个绣房?”老李喝了口酒,脸膛红,“我那儿有块闲置的花梨木,做绣架正好,下午我给你送过去。”
“那咋好意思。”仲老二赶紧摆手,“我自己找块松木就行。”
“跟我客气啥。”老李拍着他的肩膀,“前儿你帮我修的犁,比新买的还好用,这点东西算啥。”
王婶端着盘炸花生出来,笑着说:“你就拿着吧,那花梨木放我家也是落灰,给莲儿做绣架,才算派上用场。”她往许娇莲碗里夹了个饺子,“莲儿,你可得多绣点好东西,将来咱这镇子,就靠你这巧手争光了。”
许娇莲的脸有点红,往嘴里塞了个饺子,韭菜的香混着鸡蛋的鲜,从舌尖暖到心里。她看着仲老二和老李碰杯,看着悦悦和柱子抢着吃炸花生,看着王婶在灶间忙碌的背影,突然觉得,这寻常的日子,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让人踏实。
吃过饭,老李果然扛着块花梨木过来,油光锃亮的,透着股淡淡的木香。“你看这料子,”他把木头往院里一放,“密度大,不容易裂,做绣架最合适。”
仲老二摸着木头,眼里的光闪闪的:“这得多少钱?我给你……”
“提钱就见外了。”老李摆摆手,“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赶明儿给我那小孙子刻个拨浪鼓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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