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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风暴迷航（第1页）

蓑衣汉子解开缆绳，长篙一点岸边，小舢板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滑入漆黑的江心，顺流而下，度比马车更快。夜风凛冽，带着江水的湿寒，穿透单薄的衣衫。温酒酒抱紧双臂，望着两岸飞倒退的、模糊的岸线轮廓，心中一片茫然。

出海……南洋……泉州……爹爹

这些字眼在脑海中盘旋，却无法拼凑出具体的未来。她只知道，自己正在远离刚刚历经生死的地方，远离那个生死未卜却让她牵肠挂肚的人，朝着一个完全陌生、吉凶难测的方向漂去。

舢板在江上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江面豁然开朗，水势平缓，隐约可见更大的船舶轮廓和零星的灯火——是出海的码头了。

但蓑衣汉子并未驶向那些灯火通明的泊位，而是操控着小船，悄无声息地绕向码头外侧一处更加黑暗僻静的滩涂。那里，静静地泊着一艘中等大小的双桅帆船，船身漆成不起眼的深灰色，帆已半收，仿佛蛰伏的巨兽。

舢板靠近帆船，船上放下绳梯。蓑衣汉子示意她们上去。

温酒酒咬了咬牙，抓住湿滑的绳梯，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阿箩紧跟在后。登上甲板，立刻有两名同样穿着水手服、神色精悍的汉子迎上来，低声用带着闽地口音的官话道：“是文景公子？请随我们来。”

温酒酒点头，跟着他们走下甲板，进入船舱。船舱内光线昏暗，但还算干净，有数间狭窄的舱室。水手将她二人引到最里面一间，递上两套干燥的水手粗布衣服和油布雨披，又端来热水和简单的饭食。

“船一会儿就开。公子在此歇息，若无吩咐，莫要随意上甲板。到了地头，自会有人接应。”水手交代完，便退了出去，带上了舱门。

舱内只剩下温酒酒和阿箩。油灯如豆，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摇晃的舱壁上。外面传来起锚、升帆、水手吆喝的隐约声响，船身开始微微晃动，显然已经启航。

终于……走了。

温酒酒换下水手衣服，衣服粗糙，带着海腥和汗味，却奇异地让她有种真实感——她真的在一条即将远航的船上了。她走到舷窗边，用力推开一条缝隙。冰冷的、带着咸腥气的海风猛地灌入，外面是漆黑无垠的海面，只有船尾拖出的白色航迹，在黑暗中微弱地泛着光。岸上的灯火，早已消失在视野尽头，连轮廓都看不见了。

她怔怔地望着那片吞噬了来路的黑暗，许久，才缓缓关上舷窗，颓然坐倒在狭窄的床铺上。疲惫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她淹没，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心灵上的。紧绷了数日的心弦骤然松弛，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一种无边无际的空虚和钝痛。

阿箩默默地将热水和饭食推到她面前，比划着让她吃点。

温酒酒摇摇头，毫无食欲。她只是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肩膀微微耸动。没有哭声，只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为死去的江老九，为殒命的叶含波，为重伤昏迷的冷铁衣，也为被迫漂泊、前途未卜的自己。

阿箩在一旁，手足无措，最终也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如同安抚受惊的小兽。

这一夜，温酒酒在颠簸的船舱和断续的噩梦中度过。时而梦见冷铁衣血淋淋地站在她面前，时而梦见父亲在重重包围中倒下，时而又梦见自己沉入漆黑冰冷的海底……

当她再次被噩梦惊醒，天色已然微明。舷窗外不再是漆黑的夜，而是灰蒙蒙的海天一线，波涛起伏，无边无际。他们已经真正驶入了外海。

接下来的几日，风浪不大，航行平稳。温酒酒强迫自己进食，在狭窄的舱室内活动，试图恢复体力，也试图整理纷乱的思绪。她与阿箩交流不多，阿箩大部分时间静静待着，或帮她打理琐事。船上的水手除了送饭，极少打扰她们，行动规矩，显然受过严令。

温酒酒从他们的只言片语和船舱内一些物品的式样推测，这艘船常年往来于闽浙与南洋之间，做的是正经（或表面正经）的海贸生意，但显然也承接一些“特殊”业务。秦砚能安排此船，可见父亲在这条线上经营日久。

她开始思索父亲让她出海的深意。仅仅是避难吗？恐怕不止。那份名单牵扯太广，父亲在朝中并非没有政敌，此案一旦揭开，必是腥风血雨。将她送走，固然是保护，或许……也是一种布局？南洋之地，番商云集，消息灵通，是否也能暗中查探那密语和残印指向的“海外”势力？

还有冷铁衣……他现在怎么样了？是否醒来？伤势可有好转？秦叔会将他安置在何处？他若醒来，现自己不告而别，会如何想？会……找她吗？

每每想到此，心中便是一阵尖锐的刺痛。她摩挲着怀中那枚羊脂白玉环，这是她与父亲、与过去唯一的、脆弱的联系了。

航行到第七日午后，一直平静的海面忽然起了变化。天色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海面上，风势增强，海浪开始变大，船身颠簸加剧。水手们在甲板上奔跑呼喝，忙着降帆、固定货物，气氛陡然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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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起风浪了！公子和这位小兄弟待在舱里，栓好门，莫要出来！”送饭的水手匆匆交代一句，便锁紧了舱门。

温酒酒的心提了起来。她虽未经历过真正的大海风浪，但也知海上天气变幻莫测，凶险异常。她与阿箩互相搀扶着，固定好舱内易动的物品，紧紧抓住床铺的固定栏杆。

外面的风浪声越来越大，如同万千巨兽咆哮。船身剧烈地摇晃、倾斜，时而猛地被抛上浪尖，时而又重重跌入波谷，失重感令人心悸。木头船体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仿佛随时会解体。咸腥的海水从舱门缝隙、舷窗边缘渗入，打湿了地面。

温酒酒脸色白，胃里翻江倒海，紧紧闭着眼，忍受着一波强过一波的眩晕和恶心。阿箩则死死抱着柱子，口中无声地念诵着什么，似在祈求神明庇佑。

这场风暴持续了整整一夜。温酒酒不知自己是如何熬过来的，只记得无数次以为船要翻了，却又奇迹般地从滔天巨浪中钻出。当风浪渐渐平息，天色再次放亮时，她和阿箩都已虚脱，如同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舱门被打开，一名水手探头进来，见她们无恙，松了口气：“风暴过去了，两位受惊了。没事了，出来透透气吧。”

温酒酒勉强支撑着，摇摇晃晃地走上甲板。眼前景象令她倒吸一口凉气。

原本整洁的甲板一片狼藉，断裂的绳索、散落的杂物随处可见，一面副帆被撕裂，软塌塌地垂着。海水冲刷过的痕迹犹在。天空依旧阴沉，但海面已平静许多，只是波涛依旧汹涌。更令她心惊的是，极目远眺，海天一色，茫茫无际，完全看不到陆地的影子，甚至连其他船只的影子都没有。

他们被风暴带离了航线，迷失在了茫茫大海之上。

船长——一个皮肤黝黑、满脸络腮胡的粗豪汉子，正与几名老水手围着海图，脸色凝重地商议着，不时抬头观察太阳（被云层遮蔽，只能看个大概）和洋流方向。水手们默默地清理甲板，修复破损，气氛压抑。

温酒酒知道，在海上迷失方向，意味着什么。淡水、食物的短缺，未知的海域，可能遭遇的海盗、疾病……每一样都可能要了全船人的命。

接应的地点错过了，预定的航线偏离了。她出海避祸的计划，从一开始，就遭遇了意想不到的挫折。

她靠在冰冷的船舷上，望着那无边无际、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深蓝海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个人的渺小与命运的不可控。临安城的阴谋诡计，漕帮的血雨腥风，似乎都成了遥远而模糊的背景。此刻，她与这船上的几十条性命一样，只是这浩瀚汪洋中一叶微不足道的扁舟，前途未卜，生死由天。

然而，当她的目光掠过那些虽然面色沉重、却依旧有条不紊地忙碌着修复船只、测量方位的水手时，心中那股自离开后就未曾熄灭的火焰，又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不能放弃。

爹爹还在泉州等着消息，冷铁衣还在某处生死未卜，怀中的秘密还未真正揭开，那些名单上的蠹虫还未得到惩处……她怎么能死在这里？

她深吸一口带着海腥味的、潮湿的空气，转身走回舱室。她需要保存体力，需要清醒的头脑。无论前路是抵达预定的南洋港口，还是漂流到未知的岛屿，抑或是葬身鱼腹，在那一刻到来之前，她都不能先倒下。

阿箩跟了进来，默默递给她一块干粮和半皮囊清水。

温酒酒接过，小口地吃着，目光却透过舷窗，再次投向那苍茫莫测的大海。海天交界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微弱的阳光挣扎着投射下来，在海面上铺开一道细碎的金色光路，虽短暂，却耀眼。

就像希望，再渺茫，也存在。

船，继续在迷失的航向上，朝着未知的深海，缓缓驶去。而温酒酒的命运，也如同这艘偏离航线的船，被卷入了一个更加广阔、更加莫测的旋涡之中。大海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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