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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保全血脉”如同重锤,敲在温酒酒心上。父亲是担心,一旦事败,会牵连整个温家吗?所以提前将她送走,作为温家延续的希望?
泪水无声地涌出,模糊了视线。她不怕死,不怕艰难,但她不能成为父亲的拖累,不能让他分心。或许,离开,真的是眼下最好的选择?可是……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冷铁衣苍白的脸上。这一路生死与共,她早已将他视作不可或缺的依靠,甚至……心中那悄然滋生的、未曾言明的情愫,在此刻分离的预演下,变得如此清晰而刺痛。
“秦伯……”她声音哽咽,“让我……等他醒来,告个别……可好?”
秦砚看着眼前这个坚强却又脆弱的少女,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最终仍是硬起心肠,摇了摇头:“姑娘,夜长梦多。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哑仆老吴即刻出,最迟明日晚间,‘杏林堂’的信道便会启动。在此之前,你必须抵达预定的出海地点。时辰……不多了。”
温酒酒如坠冰窟。连告别的机会,都没有吗?
她缓缓走到冷铁衣床前,跪坐下来,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泪水滚落,滴在他的手背上。
“冷大哥……”她低声唤着,声音破碎,“我要走了……爹爹让我走,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你……你要快点好起来……一定要好起来……”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她只能紧紧握着他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温度、自己的不舍,全都传递给他。
昏迷中的冷铁衣,似乎有所感应,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干燥的嘴唇动了动,出一个模糊的音节,似在呓语,却听不真切。
温酒酒俯身,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哽咽道:“冷铁衣……你要活着……等我回来……我一定……一定会回来找你……”说完,她猛地站起身,不敢再看,怕多看一眼,便再也迈不动离去的脚步。
她转向秦砚,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变得决绝而平静:“秦伯,我们何时动身?”
秦砚眼中掠过一丝赞赏,沉声道:“一个时辰后。姑娘先稍作休息,换身行头。老夫去准备车马文书。”说罢,转身出了厢房。
一个时辰……只剩一个时辰了。
温酒酒坐在床边,静静地望着冷铁衣沉睡的容颜,将他眉眼的轮廓、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唇线,一寸一寸,刻进心底。
阿箩不知何时进来,默默递给她一套干净的男装和易容用的物事,还有一个小巧的、装满各种应急物品的包袱。
她机械地换上衣衫,束起头,用秦砚提供的药水略微改变肤色,贴上胡须,对着模糊的铜镜,镜中已是一个面色微黄、带着病容的年轻书生模样。阿箩也换上了小厮的装扮。
一切准备停当。秦砚再次进来,递给她一份路引和几张银票,还有一把式样普通却锋利的短剑。“路引身份都已备好,银票足够盘缠。哑仆老吴会驾车送你们到江边,那里有我们的人接应,换乘小船,直放出海码头。船上一切已安排妥当,自有人接引姑娘登船。”
温酒酒接过,触手冰凉。她知道,这一去,便是海角天涯,不知归期。
她最后看了一眼冷铁衣,将他的容颜深深印入脑海,然后,毅然转身,没有回头。
夜色中,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然驶出竹林田庄,碾过碎石小径,消失在茫茫黑暗里。车辕上,扮作车夫的哑仆老吴沉默地挥动鞭子。
车厢内,温酒酒(如今是书生“文景”)靠坐着,紧闭双眼,泪水却止不住地从眼角滑落。阿箩坐在她身边,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秦砚庄子上,东厢房内,烛火摇曳。
床榻上,昏迷中的冷铁衣,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眉心紧紧蹙起,仿佛陷入了极不安的梦境。窗外,竹林沙沙作响,仿佛在低语着离别与未知的前路。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泉州,温如晦的书房内,灯烛彻夜未熄。他站在窗前,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手中摩挲着一枚与温酒酒怀中一模一样的羊脂白玉环,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凝重与忧虑。
女儿涉险,证据将至,风暴将起。
这盘牵连朝野、关乎国运的棋局,随着那枚染血的铜管秘密的揭开,终于到了图穷匕见、生死搏杀的时刻。而他,作为执棋者之一,已无路可退。
夜,还很长。海上的风浪,才刚刚开始酝酿。
青篷马车在漆黑的夜色中疾驰,车轮碾过崎岖小径的声响,单调而急促,如同温酒酒此刻空洞而紊乱的心跳。
她靠坐在颠簸的车厢内,紧闭着眼,试图将冷铁衣昏迷中苍白的脸庞、秦砚凝重的话语、爹爹遥远的安排,全都隔绝在外,可那些画面、那些声音,却如同潮水,一次次冲击着她脆弱的防线。
阿箩紧紧挨着她,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微微颤抖,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更用力地握紧她的手。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度渐缓,最终停下。车帘被掀开,哑仆老吴粗糙的手比划着:到了。
温酒酒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掀开车帘。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隐约可闻哗哗的水声,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和水草味道。
眼前是一条宽阔的大江,江面黑沉沉的,只有远处几点渔火,如同鬼眼般漂浮。岸边芦苇丛生,一条不起眼的小舢板系在歪斜的木桩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一个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的汉子,如同幽灵般从芦苇丛中钻出,对老吴点了点头,又看了温酒酒和阿箩一眼,目光在温酒酒脸上停留一瞬,似乎确认了身份,便无声地做了个“上船”的手势。
没有言语,没有耽搁。
温酒酒最后看了一眼来路——那是冷铁衣所在的方向,然后转身,踏上了摇晃的舢板,阿箩紧随其后。
老吴在岸边,对着她们的方向,深深一揖,然后转身,驾车没入夜色,很快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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