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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大梵此刻才算是真正尝到了滋味。
没有火车,没有飞机。只有一辆破旧得如同随时会散架的绿皮长途汽车,在盘山公路上如同垂死的巨兽般喘息、颠簸。
窗外,是望不到头的、连绵起伏的青色山峦,如同凝固的绿色巨浪,一层叠着一层,压得人喘不过气。
深不见底的峡谷在车轮边若隐若现,浑浊湍急的江水在谷底出沉闷的咆哮。
狭窄的道路仅容一车通行,每一次会车,车身都剧烈地摇晃,仿佛下一秒就要翻下万丈深渊。
车厢里挤满了人。汗味、劣质烟草味、家禽的腥臊味、还有各种不知名腌菜的酸馊气,混杂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浊流,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
空气闷热潮湿,车窗玻璃上凝结着厚厚的水汽。
每一次颠簸,都牵扯着大梵胸腔深处尚未愈合的伤处,带来一阵阵闷痛和尖锐的窒息感。
他脸色蜡黄,额上冷汗涔涔,每一次艰难的吸气都伴随着喉咙深处无法抑制的、如同金属摩擦般的嘶鸣。
他紧靠着车窗,身体随着颠簸无力地晃动。每一次剧烈的晃动,都让他眼前黑,胃袋翻江倒海。
他死死咬紧牙关,强忍着呕吐的冲动,手指深深抠进破旧座椅的扶手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手腕上那圈褪色的“金蒙空”绑带,被汗水和污渍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像一条沉重的锁链。
佐维坐在过道另一侧的座位上。他闭着眼,似乎在小憩。
深蓝色的棉布衣裤依旧整洁,空荡荡的左袖管被仔细地别在胸前,随着车身的晃动而微微起伏。
他脸色平静,呼吸悠长而平稳,仿佛这地狱般的颠簸与他毫无关系。
只有偶尔汽车在急弯处出刺耳的刹车和轮胎摩擦声时,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才会倏然睁开,锐利如鹰隼般扫过窗外险峻的山势和司机紧张的操作,随即又缓缓闭上,恢复古井无波。
那是一种经历了无数生死磨砺后沉淀下来的、绝对的定力。
苏凝坐在大梵旁边靠过道的位置。
她的脸色比大梵好不了多少,同样苍白,嘴唇因长途劳顿和缺氧而微微紫。
但她的脊背始终挺得笔直,眼神专注而警惕,像一根绷紧的弦。
她的帆布背包紧紧抱在怀里,里面是她视为生命的药材和器械。
大梵每一次因剧痛而无法抑制地闷哼或剧烈呛咳,苏凝都会立刻警觉地看过来。
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飞快地扫过他痛苦扭曲的脸、剧烈起伏的胸口、以及紧捂在胸前的右手。
然后,她会迅从背包侧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密封的玻璃瓶,倒出一粒比绿豆还小的、气味辛辣刺鼻的黑色药丸。
“含着,别咽。”她的声音不高,在引擎的轰鸣和乘客的嘈杂中却异常清晰地传入大梵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她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不容分说地将药丸塞进他干裂的嘴唇里。
辛辣的气息瞬间在口腔炸开,直冲天灵盖!如同冰针扎入太阳穴,带来一阵短暂的、近乎眩晕的刺痛,却也奇迹般地暂时压制住了肺腑深处翻腾的燥热和窒息感,让那尖锐的嘶鸣声减弱了几分。
大梵痛苦地皱着眉,却也只能依言将药丸压在舌下,任由那辛辣的气息在口中弥漫,带来一丝转瞬即逝的喘息之机。
苏凝紧紧盯着他,直到他因药效而急促的呼吸稍稍平复,紧皱的眉头略微松开,她才移开视线。
但她并没有放松,一只手始终虚按在背包里装着银针的布包上,如同猎豹随时准备扑击的姿态。
她的目光偶尔会掠过佐维平静的侧脸,又迅移开,带着一种无声的戒备。
山路似乎永无尽头。汽车在崎岖的盘山道上艰难爬行,引擎出不堪重负的嘶吼。
窗外时而云雾缭绕,能见度不足十米;时而暴雨倾盆,豆大的雨点狂暴地砸在车窗上,模糊了外面狰狞的悬崖峭壁。
每一次剧烈的颠簸和急刹,都让大梵感觉自己的肺腑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揉搓!
他死死咬着牙,口腔里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是牙龈被咬破的腥甜。汗水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紧贴在冰冷的皮肤上。
苏凝的黑色药丸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每一次濒临崩溃的边缘,那带着辛辣气息的微凉指尖都会及时出现,将一粒小小的药丸塞进他嘴里。
那短暂的、用剧痛换取呼吸空间的片刻喘息,成了这漫长地狱旅程中唯一的锚点。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汽车终于在一个极其偏僻、几乎被群山完全包围的、只有几户人家的小村落外停了下来。
引擎熄火,死一般的寂静瞬间笼罩下来,只有远处山谷里溪流奔涌的哗哗声,和不知名鸟雀的啼鸣。
车门打开,一股混杂着泥土、青草、牛粪和浓郁草药味的、清冽潮湿的山野气息猛地涌入,冲散了车厢内污浊的窒息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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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梵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下了车。双脚踩在泥泞湿滑的地面上,虚软得如同踩在棉花上。
他扶着冰冷的车身剧烈地喘息、咳嗽,贪婪地吞咽着这来之不易的、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仿佛刚从溺毙的边缘挣扎回来,肺部深处依旧残留着撕裂般的痛楚和嘶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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