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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胜州久浪津。
晨雾像一锅熬糊的米浆,稠浊地淤在河道两岸。
码头上,一名身着绿袍的参军,正襟危坐在条案后头。案上摆满文书簿册,手里还拨着一架算盘。算珠子劈啪作响,搅得人不得安生。
他连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却忽地伸出胳膊,拦住面前插着“赈”字旗的车队。
“手令?”
车队管事哈着腰,满脸堆笑地递上一纸文书。
陈参军接过来,只瞥了一眼便丢回管事怀里,冷声道:
“不行!按朝廷赈灾律,所有粮资出入,必须有户曹和仓曹共同批文,你这上头只有一个印!”
管事的急了,立马上前一步,就要同他分说。
一旁候着的录事官见状,忙拽了拽陈参军袖子,凑到他耳边提醒道:
“陈参军,车里坐着的那位,可是咱们胡别驾的连襟兄弟……”
哪知陈参军听了这话,竟是把眼一瞪,毫不嘴软地斥道:
“便是胡别驾本人来了,也得守朝廷的规矩!”
录事官碰了一鼻子灰,拿这油盐不进的犟驴没辙。只得退到一旁,偷偷翻了个白眼,暗骂他被贬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真是活该!
而管事见这录事识趣,便又逮着他絮絮叨叨说个没完。可他个九品芝麻官,又奈何不了顶头上峰,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录事官被扰得烦不胜烦,忍不住粗着嗓门大吼,撒一撒心头火气:
“聒噪什么?!有本事去金陵敲登闻鼓,告御状去!”
不远处的河滩上,几个扎绑腿的纤夫正围看斗鹌鹑。黑翎的那只听闻声响,突然扑棱翅膀。
这一飞,惊得旁边系缆石上打盹的鱼鹰,“嘎”地冲天而起。
鱼鹰嘴里衔着的一尾银鱼脱了喙,不偏不倚,“啪”地一声,正砸在那录事官的幞头上。
周遭的纤夫闲汉见了,先是一愣,随即爆出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
录事官捂着脑门,只觉腥臊之气扑鼻,气得一张脸涨成猪肝色。正要破口大骂,打眼却见浓雾之中,竟悠悠然刺出一支高耸的桅杆来。
有商船要靠岸了?
录事官心头一动,觉着这兴许是桩有油水可捞的差事,顿时也没工夫发火,只按住腰间铁尺上前。
哪知岸边木桥刚一搭上,从船上迎头下来的,竟是两口乌漆嘛黑的棺材。
“呸,晦气!”
录事官往地上重重啐了一口,正要寻个由头发难,讹些银钱来冲冲这霉运。
可他话还未出口,却见那雾里头,又走出好些人来。个个都是虎背蜂腰,身着玄黑锦缎官服,腰佩制式长刀。
录事官骇得倒退两步,脚下险些一个趔趄。
下一刻,这队乌泱泱的侍卫之后,竟又转出个冷面郎君。
那郎君身形高挑,面如冠玉,身上一袭大红官袍,在灰蒙雾气中,宛如烧着一团烈火。
深绯织金的官袍,这是……四品大员!
要知道在胜州说一不二的郑刺史,官阶也不过如此。
录事官一双眼珠子瞪得溜圆,不知这来的是何方神圣,赶忙躬身拱手,颤声问道:
“下、下下官胜州录事崔绍,敢问尊驾是……?”
沈渊三指握着令牌,在他眼前一晃而过,沉声道:
“左金吾卫,中郎将。”
崔录事听清这七个大字,只觉天旋地转,两股战战,差点当场吓尿裤子。
他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岸上高叫:
“参军!陈参军!”
“有大贵人到了,快过来迎接哇!”
沈渊嫌弃地拧了拧眉头,待侧过身去,面上冷意又倏然散尽,抬手朝后头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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