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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烈来的时候,是初夏的午后。
梅林已经绿得浓郁,蝉开始叫了,断断续续的,像在试嗓子。苏清月正在廊下校对《停云清月集》的初稿,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不是一匹,是两匹——后面那匹走得慢些,马蹄声也沉。
她没抬头,继续看稿子。萧策从木屋里走出来,手按在刀柄上。林砚已经跃上树梢,隐在枝叶间。
马蹄声在草庐外停住。有人下马,脚步踉跄了一下,然后是个苍老的声音:“通报一声,就说……故人来访。”
萧策看向苏清月。她这才放下笔,抬起头。
草庐外的空地上站着两个人。前面那个穿着粗布衣衫,头全白了,用一根木簪胡乱绾着。背佝偻得厉害,手里拄着拐杖,左腿有些跛。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但那双眼睛——苏清月记得那双眼睛,鹰隼一样的,锐利,冷酷,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猎物的价值。
是拓跋烈。老了二十岁的拓跋烈。
后面跟着的是个年轻些的侍卫,穿着北朝旧制的军服,但已经很旧了,袖口磨得白。他扶着拓跋烈,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苏清月看了他们一会儿,才开口:“萧策,搬两张凳子来。”
萧策愣了一下,还是照做了。两张竹凳摆在廊下,苏清月自己坐在廊栏上,示意拓跋烈坐对面。
拓跋烈慢慢走过来,每一步都费劲。侍卫想扶,被他推开。他走到凳前,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盯着苏清月看,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老了。”
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苏清月平静地回视:“你也老了。”
“我不止老。”拓跋烈坐下来,拐杖靠在腿边,“我还瘸了,瞎了一只眼,肺里像塞了棉花,喘气都疼。”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苏清月这才注意到,他左眼确实浑浊无光,眼皮耷拉着,几乎睁不开。
“怎么弄的?”她问。
“永和十年,你们那场决战。”拓跋烈说,“我被俘的时候,不肯下跪,你们一个年轻将军砍了我一刀,正砍在腿上。后来关在北苑,冬天太冷,冻坏了一只眼睛。肺……是早年落下的病根。”
苏清月点点头,没说话。她记得永和十年那场仗——那是陆停云统一南北的最后一战,拓跋烈作为北朝主帅,兵败被俘。当时朝中主战派要求斩,陆停云力排众议,说“留他一命,关着吧”。
这一关,就是十年。
“你恨他吗?”苏清月忽然问。
拓跋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干涩:“恨谁?砍我的将军?还是……你哥哥?”
“都恨。”
拓跋烈沉默了很久,目光投向梅林深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吵得人心烦。
“刚被关起来的时候,恨。”他终于说,“恨你们毁了我的国,恨他让我像个废物一样活着。后来……就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我现,他把我关在北苑,不是羞辱我。”拓跋烈转回头,看着苏清月,“他给我书看,准我养花,甚至……准我见一些故人。那些故人告诉我,北朝旧地现在什么样,百姓过得怎么样。”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们说,比我在的时候,好。”
苏清月静静听着。
“我才明白,他留我一命,不是仁慈,是让我亲眼看看——看看我拼死要守的王朝,其实早就烂透了;看看我效忠的皇帝,其实根本不把百姓当人。”拓跋烈握紧了拐杖,指节白,“这比杀了我,更残忍。”
廊下一时寂静。只有蝉鸣,聒噪不休。
许久,苏清月才开口:“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
拓跋烈抬起头,那只完好的右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我来……求你一件事。”
“说。”
“我快死了。”他说得很直接,“太医说,最多三个月。死之前,我想回北边看看。不进城,就在边境,看看那里的山,那里的河,看看……我长大的地方。”
苏清月没立刻答应,也没拒绝。她看着他,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北朝名将,如今只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连走路都要人扶。
“为什么来求我?”她问,“陛下准你离开北苑了?”
“准了。”拓跋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萧策。萧策接过,展开,是一道手谕,元澈的笔迹:“准拓跋烈离京,一应事宜,由长安公主定夺。”
苏清月看了一眼,还给他:“既然陛下准了,你去就是。”
“但我需要人护送。”拓跋烈说,“不是保护我,是……看着我的。免得我死在半路,或者……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
他说“不该做的事”时,眼神黯了黯。苏清月明白他的意思——一个亡国旧将,哪怕老了,瘸了,朝廷也不可能完全放心。
“你想让谁去?”她问。
拓跋烈看向她身后的萧策:“他。”
萧策脸色一沉,手握紧了刀柄。苏清月抬了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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