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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馆在皇城东北角,三层木楼,飞檐翘角,但漆色已经斑驳。门前两棵古柏,据说有三百岁了,枝干虬结,遮天蔽日。苏清月踏进大门时,一股陈年的霉味混着墨香扑面而来。
馆内很静。几十排书架密密麻麻立着,架上堆满了卷轴、册子、竹简,有些用绸布包着,有些就那么散着,积了厚厚的灰。几个老史官正伏在长案上抄录,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她,都愣住了。
为的老史官姓陈,须皆白,颤巍巍起身要行礼。苏清月摆手:“不必。我来查些旧档。”
“殿下想查哪一朝的?”陈史官问。
“永和元年之前的。”苏清月说,“前朝元魏,南朝萧梁,还有……惊鸿客和寒鸦的所有记录。”
最后几个字说出来时,几个史官的脸色都变了。陈史官嘴唇哆嗦着:“殿下,那些……那些是禁档。”
“我知道。”苏清月看着他,“陛下准了。”
她从袖中取出元澈的手谕,展开,放在案上。纸上寥寥数字:“皇姑欲修史,凡有需,皆可调阅。元澈。”
朱红的印鉴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醒目。
陈史官盯着那印鉴看了很久,终于躬身:“殿下请随老臣来。”
他领着苏清月穿过前厅,走到最里间。这里更暗,只有高处一个小窗透进微弱的天光。墙边立着几个铁皮箱子,锈迹斑斑,锁都锈死了。陈史官取来钥匙,试了好几把,才打开第一个箱子。
灰尘扬起,呛得人咳嗽。
箱子里堆满了卷宗,纸页泛黄,边缘已经脆了。苏清月拿起最上面一卷,展开。是前朝元魏的皇室档案,记录着每一位皇子的出生、封号、婚配。她翻到“太子元曜”那一页,上面只有简短的几行字:
“元曜,元魏第三子,母妃林氏。永初三年生,永初十二年立为太子。永初十七年,宫变,失踪。”
“失踪”两个字写得轻飘飘的,像在说一只走丢的猫狗。
再往后翻,关于长公主元清越的记录更少:“元清越,元曜胞妹,永初五年生。永初十七年,宫变,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四个字,就打了一个七岁女孩的一生。
苏清月的手指停在那一页,很久没有动。陈史官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说:“前朝档案……大多毁于战火,这些还是从民间收来的残本。”
她没说话,继续翻。翻到南朝萧梁的部分,记录就详细多了。有陆停云——或者说,伪装成陆停云的元曜——的完整履历:琅琊陆氏嫡子,建康城第一纨绔,醉心书画音律,与诸多名妓有染……
写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
苏清月看着那些文字,嘴角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编得真像。连她都差点信了。
再往后,是关于惊鸿客的记录。这部分是零散的,有些是地方官上报的“匪患”,有些是刑部的通缉令,还有些是民间流传的话本片段。她一张张看过去,看到雨夜刺杀贪官,看到暗巷救人,看到一次次在官兵围剿中全身而退。
记录者笔触冷酷,字里行间全是“逆贼”“匪”“当诛”。但苏清月读出了别的东西——那些行动的时间、地点、目标,和她记忆中寒鸦接到的情报,微妙地重合着。
原来从一开始,他们就在同一个棋盘上厮杀,只是谁也不知道对方是谁。
最后,她翻到了关于寒鸦的卷宗。这部分更少,只有薄薄几页,大多来自北朝投降官员的口供。说寒鸦是北朝最顶尖的细作,潜伏南朝多年,窃取无数机密,最后在南北大战中暴露身份,坠崖身亡。
“坠崖身亡”四个字旁边,有人用朱笔批了一行小字:“尸骨未寻,或未死。”
字迹她认得。是陆停云的。
苏清月的手指抚过那行字。墨迹已经黯淡了,但笔锋的力道透纸背,仿佛写字的人用了全身的力气。她仿佛看见他坐在灯下,看着这份卷宗,一遍遍写“或未死”,像是在说服自己。
“殿下……”陈史官轻声提醒,“这些……要收录进正史吗?”
苏清月抬起头:“为什么不?”
老史官面露难色:“惊鸿客是匪,寒鸦是谍,按惯例……不入正史列传。”
“惯例是谁定的?”苏清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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