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灞水关的城门,在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中,艰难地开启了一道仅容数骑通过的缝隙。门后是严阵以待、眼神中混合着疲惫与最后一丝希望的守军。
苏清月一马当先,率先冲入。她身后的那支骑兵,如同退潮般迅捷地涌入关内,随即城门又被奋力合上,沉重的门栓落下,将外面震天的喊杀声暂时隔绝。
关内,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炼狱。
残垣断壁,烟火未熄,空气中弥漫着更加浓重的血腥和焦糊味。伤兵的呻吟声无处不在,缺医少药,许多人只是被草草安置在避风的角落,身下垫着破烂的毡布,等待着渺茫的生机。疲惫不堪的士兵们靠着墙壁或同伴的尸体,眼神空洞,只有在看到这支突然闯入的“援军”时,才勉强泛起一丝微弱的波澜。
苏清月勒住马缰,目光如电,迅扫过这惨烈的景象,最终定格在不远处。
陆停云依旧站在那里,如同钉死在帅旗之下的一杆染血标枪。玄甲上的血垢在关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令人心悸的光泽。他身姿依旧挺拔,但苏清月一眼就看出了那强撑之下的虚弱——他垂在身侧的左手几不可查地微微颤抖,呼吸的频率也比平日急促浅乱,尤其是左肩处,那被胡乱捆绑的伤口,渗出的鲜血几乎将整个肩头都染成了深色。
他正低声对身旁那名浑身是血的亲卫队长吩咐着什么,声音沙哑却稳定,条理清晰地下达着加固防御、清点伤亡、安置伤员的命令。仿佛刚才在城头命悬一线、死志已明的人不是他。
苏清月翻身下马,动作因为长时间的奔驰和紧绷的神经而略显僵硬,但落地时依旧稳住了身形。她解下沾满血污的斗篷,随手扔在一旁,露出里面那身北朝低级军官的皮甲,更显得她身形单薄,与这周围粗粝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没有立刻上前,只是站在原地,隔着弥漫的硝烟和忙碌穿梭的士兵,冷冷地看着他。
直到他交代完最后一项命令,亲卫队长领命匆匆而去,他才仿佛终于察觉到她的目光,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
一瞬间,周遭所有的喧嚣——伤兵的呻吟、将领的请示、士兵搬运器械的嘈杂——仿佛都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彼此眼中那个清晰无比,却又陌生得让人心头涩的倒影。
他看到她脸上尚未擦净的血污和尘土,看到她眼底那无法掩饰的疲惫,以及那更深处的、冰封之下涌动着炽烈岩浆的复杂情绪。她不再是那个被困于惊鸿阁、需要他庇护的金丝雀,也不是那个在月下与他互许终身的痴情女子,更不是那个在真相揭露后心碎离去的绝望妹妹。此刻的她,是战场上撕开敌军防线、将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援军领,是带着一身凛冽杀意和无法化解的怨怼,站在他面前的……苏清月。
她看到他眉宇间积压的沉重与倦怠,看到他苍白失血的脸色,看到他左肩那触目惊心的伤口。那个曾经风流蕴藉、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建康城第一纨绔,那个运筹帷幄、剑光清冷的惊鸿客领,那个在宗庙前痛苦嘶吼着承认身份的哥哥……所有的影像,最终都坍缩成了眼前这个伤痕累累、仿佛下一刻就要倒下,却依旧强撑着不肯弯折脊梁的男人。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比外面的寒风更冷,比之前的刀剑相向更令人窒息。
最终,是苏清月先动了。她迈开脚步,一步步走到他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气和汗水蒸后的咸涩味道。
“还能走吗?”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如同她此刻的眼神,平静得可怕。
陆停云看着她,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他试图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或许可以称之为“安抚”或“自嘲”的笑容,但失败了,只牵动了干裂起皮的嘴唇,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苏清月不再多言,转身,朝着关墙下临时清理出来、作为将领休憩和处理重伤员的一处还算完整的营房走去。她的背影挺直,步伐坚定,没有回头,仿佛笃定他一定会跟上。
陆停云沉默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瞬,最终还是抬步,跟了上去。他的脚步因为失血和力竭而有些虚浮,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营房内光线昏暗,只有角落里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勉强驱散一些阴影。地上铺着些干草,几名重伤员躺在那里,军医和助手正忙碌着,空气中混杂着血腥、草药和腐烂的味道。
苏清月径直走到一处相对干净的角落,那里铺着一张不知从何处寻来的、还算完整的狼皮。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随后走进来的陆停云。
“坐下。”她命令道,语气简短,不容置疑。
陆停云依言在狼皮上坐下,动作间牵动了左肩的伤口,让他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冷气,额角的冷汗又渗出一层。
苏清月蹲下身,从自己腰间解下一个皮质的水囊,又扯下一块相对干净的内衫布料。她先是将水囊递到他唇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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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水。”
陆停云抬眸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就着她的手,仰头喝了几口。清凉的水滑过干得冒烟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
等他喝完,苏清月收回水囊,将布料浸湿,然后,没有任何预兆地,直接按在了他左肩的伤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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