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灞水关。
这座矗立于南北要冲的雄关,此刻已彻底沦为人间炼狱。
城墙之上,往日青灰色的砖石被鲜血浸染成了深褐色,残破的旌旗在夹杂着硝烟与血腥气的寒风中无力地飘荡,出呜咽般的声响。尸骸堆积如山,有守军的,更多是北朝士兵的,层层叠叠,几乎填满了关隘前的壕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焦糊的肉体、冰冷的铁锈、以及死亡本身腐朽的气息。
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垂死者的哀嚎声,汇聚成一股毁灭性的音浪,持续不断地冲击着关墙上每一个还活着的南朝守军的耳膜和意志。
关墙正中,那面代表着南朝最后尊严、绣着巨大“陆”字的帅旗,已是千疮百孔,却依旧在亲卫队的拼死守护下,顽强地挺立着。旗下,一人独立。
陆停云。
或者说,元曜。
他身上的玄色铁甲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被厚厚的血垢和尘土覆盖,左肩甲胄破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外翻,只是被胡乱用撕下的战袍紧紧捆扎着,仍在不断渗出暗红的血液。脸上溅满了不知是敌人还是自己的血点,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两颗被投入血海之中的寒星,燃烧着冰冷而炽烈的火焰。
那是死志已明的火焰。
他手中紧握的长剑“惊鸿”,剑身依旧清亮如秋水,只是剑尖不断滴落的血珠,在地上汇聚成了一小滩粘稠的暗红。他每一次挥剑,都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精准与狠厉,剑光过处,必有一名攀上城头的北朝精锐毙命。他的动作不见丝毫花哨,只有最简洁、最高效的杀戮。
然而,个人的勇武,在数十倍于己、如同潮水般源源不绝的敌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身边的亲卫,已经换了一茬又一茬。最初跟随他出建康的老兄弟,如今还能站着的,已不足十人。每一个倒下的人,在咽气前,目光都会不由自主地望向那道依旧挺立在帅旗下的身影,那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无尽的担忧与悲怆。
“将军!西侧箭楼已失!王偏将……战死!”一名浑身是血的校尉踉跄着扑过来,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将军!滚木礌石用尽了!火油也快没了!”另一名脸上带着稚气、却已满面尘灰烟火色的年轻士兵带着哭腔喊道。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如同重锤,不断敲击着早已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陆停云手腕一抖,剑尖精准地刺入一名试图偷袭校尉的北朝刀盾手的咽喉,随即飞起一脚,将尸体踹下城墙。他甚至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知道了。传令,拆毁城内临近关墙的房屋,取梁柱砖石。收集所有能找到的、能燃烧的东西。”
他的命令依旧清晰,条理分明,但每一个听到的人,心头都像是被压上了一块巨石。
拆屋?这已是穷途末路,焚城自毁的前兆。
校尉愣了一下,看着将军那仿佛与身后血色残阳融为一体的、透着一股决绝死气的背影,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最终只是重重抱拳,嘶声道:“末将……遵命!”
就在这时,关墙之下,北朝中军阵营忽然响起一阵沉闷而雄浑的号角声。不同于之前进攻的急促,这号角声悠长、肃杀,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宣告。
一面比之前所有旗帜都要庞大、绣着狰狞狼头的金色大纛,在层层重甲步兵的护卫下,缓缓向前移动。
北朝主帅,拓跋烈(此为北朝主帅,非使臣拓跋烈,或为同一家族不同人),终于要亲自压上,动最后的总攻了。
城头上的压力骤然倍增。更多的北朝士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狼,疯狂地涌向城墙。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头,悍不畏死的北朝锐士顶着稀疏了许多的箭矢,嗷嗷叫着向上攀爬。
“保护将军!”亲卫队长目眦欲裂,带着最后几名还能战斗的亲卫,死死护在陆停云身前,组成一道薄弱的防线,用身体抵挡着潮水般的攻击。
陆停云手中的惊鸿剑舞得更急,剑光织成一片死亡的罗网,将靠近的敌人纷纷绞杀。但他的呼吸,已然粗重,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不仅仅是因力竭,更是因为左肩伤口传来的、一阵烈过一阵的钻心剧痛。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飞流逝。视线边缘,开始出现细微的、因失血过多而带来的黑影。
够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能战至此时,已远预期。他凭借灞水关天险和麾下将士用命,将北朝主力牢牢钉死在此处近半月,为南朝后方调动、疏散百姓争取了宝贵的时间。也……让她,得以在相对安全的北朝阵营中,远离这最终的毁灭。
苏清月。
这个名字在心尖划过,带来一阵远比肩上伤口更甚的、几乎让他窒息的抽痛。
永世不见。
那封绝笔信,是他深思熟虑后的结果。既是斩断她可能因他而起的任何不必要的牵绊,也是……对他自己这荒诞悲剧一生的最终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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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曜这个身份所背负的血海深仇,复国无望的绝望,与挚爱之人竟是亲妹的禁忌……这重重枷锁,早已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或许,马革裹尸,战死沙场,才是他最好的归宿。
死于国战,总好过日后在无尽的悔恨、思念与伦常的煎熬中,癫狂而死。
他猛地挥剑,格开一柄势大力沉劈来的狼牙棒,虎口迸裂,鲜血顺着剑柄流淌下来。身形一个踉跄,几乎站立不稳。
“将军!”亲卫队长惊呼,想要回援,却被几名北朝悍卒死死缠住。
就在这瞬息之间,一名北朝骁将瞅准空档,如同一头猎豹,从侧面猛地突进,手中长矛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刺陆停云毫无防护的腰腹!
这一矛,快!准!狠!凝聚了那名骁将全部的力量与杀气,志在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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