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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人静。
理查德躺在客院卧榻之上,阖着双眼,他心念微动,肩胛处传来一阵温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皮肤之下苏醒,那是阿海残魂凝成的红龙纹身,平日里安分蛰伏,此刻却像感应到了主人的召唤,缓缓游动起来。
它自他肩头探出,不是真实的躯体,却带着灼烫的温度,那条细小精致的龙影在他颈侧盘旋一瞬,随即轻车熟路地钻入他眉心。
如同钥匙滑入锁孔。
睡意如潮水般涌来,温柔而不可抗拒,理查德任由自己被那浪潮吞没。
再睁眼时,他已经不在客栈了。
光线昏黄,从雕花木窗透进来,在地上拉出斜长的格影。
这里是一间药房。
分门别类的药柜占据整面墙壁,每一个抽屉上都贴着工整的蝇头小楷,有些名字理查德认得,有些他连读都读不出,药香浓郁,却不是同济堂内令人安心的那种——太密集,太沉重,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正中央立着一尊与人齐高的青铜丹炉,炉下幽蓝火焰无声跳动,炉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成年男子,背影清癯,道袍宽大,髻一丝不苟,正专注地向炉中投入药草,他周身气息平和,甚至称得上儒雅,像任何一个潜心丹道多年的正派修士。
另一个是孩子。
理查德的目光像被什么攫住,无法从那小小的身影上移开。
小阿海。
他穿着略显宽大的素色短袍,黑柔顺地垂在肩头,站在师父身侧半步之后,距离亲密得近乎依赖,却并不看炉火,而是直直地、沉默地,望着理查德出现的方向。
那双眼睛。
理查德心头一颤。
那里面有惊喜,有依赖,有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急切——却没有惊讶,就好像小阿海一直在等他来,等了好久好久。
下一秒,那小小的身影已经动了。
他放下手中捧着的药篮,小跑几步,扑到理查德身前,双臂用力抱住了他的腿,力道大得让人疼。
理查德低头,只能看到那颗毛茸茸的黑头顶,和微微颤抖的,努力缩成一小团的肩背。
他慢慢蹲下身,让自己他平视,小阿海不肯抬头,只是把脸埋在他膝上,抱得更紧。
“……阿海。”理查德放轻了声音,像怕惊扰什么:“我来了。”
没有回应。
“我来看看你。”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落在小阿海顶,生疏而轻柔地抚了抚:“你……还好吗?”
小阿海依然没有出声,他的脊背僵硬着,像一张拉满的弓,仿佛只要松一口气,就会彻底垮掉,理查德的掌心能感觉到他细微的颤抖。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战场上的话术,社交场上的辞令,在这里全无用处,他只能继续抚着那孩子的头,一遍又一遍,用最笨拙的方式传递着“我在”这个事实。
良久,小阿海终于动了。
他把脸从理查德膝上抬起来,仰头看他。那双眼睛红红的,却没有泪,只是定定地望着他,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眼底。
他只是确认了理查德的存在,然后重新转过头,继续看向师父的方向——却没有松手,依然紧紧抱着理查德的腿。
理查德明白了。
这孩子不是在依赖他,是在用他的存在,撑住自己。
他不再说话,只是半跪在那里,让小阿海抱着。
那老登……师父讲得很认真。
从火候的掌控,到药性君臣佐使的配伍,再到成丹时机的判断,无一不细致,无一不耐心,他甚至会在投入每一味药材前特意放慢动作,向小阿海解释这味药的产地、年份、炮制手法。
这是单传弟子的待遇,倾囊相授,毫无保留。
理查德越听越困惑。
这样尽心竭力的传道授业,与记忆中那间幽闭石室、那句冰冷苛责,简直判若两人。
哪一种才是真实的?还是说——两者都是?
丹炉中幽光渐盛,药香愈浓烈,师父最后投入一味赤红色的粉末,炉火骤然窜高,又缓缓收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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