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茯苓惊呼一声,慌忙抓起一把油纸伞追上去:“殿下!伞!”
沈青崖没有接伞,也没有理会身后宫人的慌乱。她就那样,一步一步,走入狂暴的雨幕之中。玄色的衣裙瞬间湿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却挺直如竹的轮廓。雨水顺着她的髻、脸颊流淌,她毫不在意,目光笔直地,投向那个跪在雨地中央的身影。
谢云归看到她走出来的瞬间,眼中那两簇幽火猛地蹿高,仿佛濒死之人看到最后一线生机。他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却只出破碎的气音。
沈青崖在他面前三步之遥停下。
雨水模糊了视线,但她依然能看清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那混合着卑微期待与疯狂执念的扭曲。
她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震耳的雨声,清晰地送入他耳中,也送入身后所有惊疑不定的宫人耳中。
“谢云归,”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如同在陈述今天用了什么午膳,“你跪在这里,是想证明什么?”
谢云归浑身一震,雨水顺着他颤抖的睫毛滚落,像泪水。“殿……下……我……”
“证明你有多‘爱’本宫?”沈青崖继续,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探究,“还是证明,你有多‘需要’本宫对你这份‘爱’的回应?”
她微微俯身,靠近了些,湿透的丝有几缕贴在颊边,眼神却锐利如冰锥,直直刺入他眼底最深处:
“或者,你只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也告诉本宫——看,我为了你连命都可以不要,你若是再不理我,再不对我好,你就是天底下最冷血无情的人?”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匕,精准地剥开他所有悲情伪装,露出底下鲜血淋漓的真实意图。
谢云归脸上的血色(如果还有的话)彻底褪尽,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他瞳孔剧烈收缩,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连颤抖都停滞了。
“不是……殿下……不是这样……”他嘶哑地辩解,声音破碎在雨声中。
“那是怎样?”沈青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雨水顺着她的下颌滴落,砸在积水中,溅起小小的水花。“谢云归,收起你这套把戏。”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残酷的决断:
“你以为,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就能换来本宫的怜悯?就能逼本宫就范?就能让你那份充满了占有欲和不安的所谓‘爱’,变得崇高、变得合理?”
她摇了摇头,雨水随着动作飞散:
“你错了。”
“你这样做,只会让本宫更加看清,你所谓的‘爱’,是多么自私,多么怯懦,多么……令人窒息。”
“你爱的从来不是本宫。你爱的是那个能回应你、能填补你内心空洞、能让你感到安全的幻象。当本宫不符合你的幻想时,你就用这种方式来惩罚本宫,也惩罚你自己。”
“这不是爱,谢云归。这是病。”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最后的判决,重重砸在谢云归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那片疯狂执念的幽火,仿佛被这盆冰水彻底浇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与绝望。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溢出破碎的、野兽般的呜咽。
雨水无情地冲刷着两人。
一个跪在泥泞中,失魂落魄,如同被抽去脊梁。
一个站在雨幕里,挺直孤峭,如同永不弯折的寒刃。
“茯苓,”沈青崖不再看他,转身,对身后撑着伞、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茯苓道,“去叫两个侍卫,把谢大人‘请’回去。找个太医看看,别让他真死在宫里。”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吩咐处理一件损坏的器物。
“然后,”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庭院里所有噤若寒蝉的宫人,声音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传本宫的话:从今日起,没有本宫手谕,谢云归不得踏入内宫半步。违者,以擅闯宫禁论处。”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理会身后谢云归骤然出的、近乎凄厉的抽气声,径直转身,踩着积水,一步一步,走回那扇敞开的殿门。
背影挺直,决绝,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或动摇。
仿佛刚才那场雨中的对峙,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闹剧。
而她,已亲手,为这场持续了太久的、名为“偏执病娇之爱”的荒谬戏剧,拉下了最后的帷幕。
镜已碎,戏该终。
剩下的,不过是清理满地的狼藉,与各自吞咽的苦果。
雨,依旧在下。
雷声,渐渐远去。
只剩下一地冰冷的雨水,冲刷着所有不甘与执念,也冲刷着,那再也无法拼凑完整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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