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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雷来得毫无预兆。
晌午还是晴空,傍晚时分,铅灰色的云层便沉甸甸地压了下来,闷雷在云层深处翻滚,如同困兽低吼。空气黏稠得令人窒息,一丝风也没有。
沈青崖正在查阅北境互市开春后的第一批商税账目,密密麻麻的数字在眼前晃动,窗外闷雷声声,搅得人心头无端烦躁。她搁下笔,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棂。
沉闷的湿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的腥味。远处宫墙的轮廓在昏暗中模糊不清,只有檐角蹲守的嘲风脊兽,在愈昏暗的天光里,显出狰狞的剪影。
就在她准备关窗的刹那,一道雪亮的闪电撕裂天际,紧接着,炸雷在头顶轰然炸响!震得窗棂嗡嗡作响,也照亮了庭院雨道上,一个不知何时跪下的身影。
谢云归。
他就那样直挺挺地跪在冰冷潮湿的青石板上,没有打伞,没有披蓑,只穿着一身单薄的青色官袍。闪电的白光映亮他苍白如纸的脸,和那双死死盯着她窗口的、燃着两簇近乎癫狂幽火的眼睛。雷声滚滚而过,他跪在那里,如同一尊被雨水瞬间浇透的石像,只有胸膛剧烈的起伏,显露出其下汹涌的惊涛骇浪。
沈青崖扶着窗棂的手指,蓦然收紧。
他来了。
以一种最决绝、最不容回避、也最……令人心生寒意的方式。
几乎是同时,瓢泼大雨轰然倾泻!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地面、窗棂上,出震耳欲聋的哗响,瞬间将天地连成一片混沌的水幕。雨水疯狂地冲刷着谢云归,官袍顷刻湿透,紧贴在他清瘦的身体上,黑黏在额前脸颊,雨水顺着他瘦削的下颌线、紧抿的唇、乃至那依旧固执仰起的脖颈,肆意流淌。
可他依旧跪着,一动不动。隔着狂暴的雨幕,隔着越来越暗的天光,他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钩子,死死钉在沈青崖身上。
茯苓惊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殿下!是谢大人!他……他怎么跪在雨里!这要出人命的!奴婢去……”
“站住。”沈青崖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在雷雨声中异常清晰、冰冷。“谁都不许去。”
她缓缓放下扶着窗棂的手,转身,面对着窗外那幅堪称惨烈的画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仿佛窗外跪着的不是那个曾与她有过无数纠缠、昨夜还被她剖析得体无完肤的男人,而只是一幕无关紧要的、有些吵闹的风景。
“殿下……”茯苓的声音带着哭腔,“雨太大了,谢大人身上还有伤,这么跪着……”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沈青崖打断她,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既然选了,便要承受后果。”
她重新走回书案后,坐下,甚至重新拿起了那本账册。只是目光,却不再落在数字上,而是透过敞开的窗,冷冷地、审视地,望着雨幕中那个渐渐模糊、却依旧固执存在的身影。
他在逼她。
用他的身体,他的健康,甚至他的性命,作为筹码,在逼她做出反应。
看,我如此痛苦,如此卑微,如此不顾一切。你真的能无动于衷吗?你真的忍心看我死在这里吗?
这姿态,何其熟悉。与那夜清江浦暴雨中的跪求,何其相似。只是那时,他披着脆弱与绝望的外衣,而她尚存一丝“拉他起来”的冲动。如今,这脆弱与绝望之下,那赤裸裸的、令人窒息的“逼宫”本质,已昭然若揭。
偏执,病态,自我感动式的牺牲,将所有压力与道德谴责抛给对方——看,我为你做到了这一步,你若还不回应,便是冷酷无情,便是害死我的刽子手。
这不是爱。
这是最高级别的情感绑架。是用自毁作为武器,试图撬开她紧锁的心门,强迫她按照他的剧本,上演一场“被感动”、“被征服”、“终于不忍”的戏码。
沈青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入一片冰封的湖底。那湖底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有一片彻骨的、清醒的寒意。
她终于看透了。
谢云归所谓的“深情”,从头到尾,包裹的都是同一个内核——占有欲。一种因极度不安和匮乏而滋生出的、扭曲膨胀的、吞噬一切的占有欲。
他无法忍受她的独立,她的疏离,她内在的“空”。那让他感到失控,感到恐惧,感到自己那份炽热的情感无处安放,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更像个笑话。他必须得到回应,必须得到确认,必须将她牢牢抓在手里,用她的反应(哪怕是痛苦、愤怒、无奈)来填满自己内心的空洞,来证明自己的存在与价值。
为此,他可以付出一切代价,包括他自己的尊严、健康、乃至性命。因为在他扭曲的认知里,这种极致的“付出”和“牺牲”,本身就是爱的证明,也理应换来同等的、甚至加倍的“回报”。
他爱的,或许从来就不是真实的、完整的沈青崖。他爱的是他幻想中那个可以被他的“深情”打动、可以被他的“牺牲”掌控、最终会完全属于他、填补他所有不安的“沈青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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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真实的沈青崖拒绝配合演出,拒绝被占有,甚至冷静地剖析出他那份“爱”的实质时,他便崩溃了。他的世界(那座建立在占有欲之上的危房)仿佛要塌了。于是,他祭出了最后的、也是最极端的手段——自毁式逼迫。
看,我都这样了,你还能逃到哪里去?
雨越下越猛,雷声阵阵。庭院里已积起水洼,浑浊的雨水漫过谢云归跪着的膝盖。他的脸色在闪电的映照下,已不是苍白,而是一种泛着青的死灰,嘴唇乌紫,身体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不知是寒冷,还是体力不支。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死死地、执拗地,穿透雨幕,锁在她身上。
那眼神里,有绝望,有哀求,有疯狂,但最深最底处,沈青崖清晰地看到了——那一丝不容错辨的、近乎狰狞的掌控欲。
他在用他的痛苦,对她实施一场公开的、残忍的刑罚。要她屈服,要她心软,要她承认他才是对的,他的“爱”才是伟大的、值得她回头的。
多么可悲。又多么……令人作呕。
沈青崖缓缓放下手中的账册。纸张边缘,被她无意识攥得有些皱。
她站起身,再次走到窗边。
这一次,她没有停留,而是径直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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