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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坎子地窨子里光线还是不亮,好在靠门口有盏油灯照着,昏黄的一团,拢在几个人影中间。
灯捻子烧得久了,火苗子一窜一窜的,照在土壁上,影子晃来晃去。
冯立仁蹲在灯旁边,手里攥着一根细柴,在地上划拉着。
那根细柴是从灶膛里抽出来的,一头烧黑了,划出来的线粗,落在地上像一道浅沟,风吹不进来,沟印子就留得久。
于正来就蹲在他对面,怀里抱着枪,枪托杵在地上,两只手搭在枪管上,没有敲,只是搭着。
严佰柯则是蹲在冯立仁左手边,侧着身子,耳朵对着地窨子口的方向,什么动静都听着。
雷山蹲在地窨子最里头的位置,靠着土壁,膝盖上横着那杆老金钩,眼睛是闭着的,可若是有心观察,便能现,雷山的手指头,就搁在枪身上,牢牢把着,指节微微泛着白,看起来还没睡沉。
刘铁坤从灶台那边端了几只碗进来,碗里是凉茶,说是茶,其实是晒干的野菊花泡的水,黄,涩,可解渴。
他弯着腰走进来,把碗放在每个人脚边,放到王有福跟前的时候停了一下:“有福兄弟,你的。”
王有福坐在一块木头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用粗线装订的毛边本子,手里攥着一截铅笔头,本子上画着几行歪歪扭扭的数字,听见刘铁坤的声音,抬起头来点了一下,又低下去了。
李铁兰也在,她没有坐,蹲在冯立仁侧后方,手里攥着一把干草,在编一根新的苫布绳,手指头在草茎之间穿来穿去,编得很慢,偶尔抬头看一眼冯立仁的背影,又低下头,接着编。
赵小栓坐在地窨子口外侧,膝盖夹着一杆枪,枪口朝外,背靠着土壁,目光落在入口那半截草帘子上。
草帘子被风吹得动了一下,他的目光就跟过去,帘子不动了,他的目光就停在原处。
雷终也跟着坐在他旁边,靠着另一面土壁,手里攥着一把小刀,在削一根短树枝,削下来的木屑一片一片落在脚边。
他每削几下就会往帘子那边扫一眼,再削几下,再扫一眼。
李铁竹和李铁牛在地窨子外头的柴堆旁边,离得远,隔着草帘子和土壁,听不见里头说话,只能偶尔漏出一两声响动,像隔了一层厚棉被。
冯立仁用细柴在地上画了最后一道,把细柴扔进油灯底下的灰盆里,细柴碰在灰盆沿上,磕出一声轻响。
“大伙都说说。”他说,“这一仗,咱们有什么得,有什么失。”
于正来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可口齿清楚:“得的是弹药。缴了三八式五十三支,歪把子两挺,掷弹筒一具,子弹算下来有两千多。饼干罐头也有,够吃一阵子了。失的是人——赵德胜没了,还有两个弟兄。”他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停了一下,又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严佰柯接话,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地形利用得好,鬼子进了沟就展不开。可也有失误——咱们在坡上隐蔽的时候,有几个弟兄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好在当时风大,没让底下的听见。往后得练练怎么憋气,怎么把咳嗽压住。”
刘铁坤坐在王有福旁边,把凉茶碗往地上墩了一下,闷声道:“后勤没出大岔子,可粮还是紧。罐头饼干顶不了几天,野菜也快挖完了,得想别的法子。”他顿了顿,看了王有福一眼,“王先生,你说说。”
王有福抬起头,把本子往前翻了几页,手指头点着其中一行:“弹药是够了,可型号杂。三八式的子弹和咱们原先那些枪的子弹不通用,得分开保管、分开放。我已经按枪型编了号,回头贴到物资棚那边去。”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跟账本说话,可每个字都说得实在。
李铁兰手里的草绳编了半截,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冯立仁一眼,没有开口。冯立仁像是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停了一瞬,开口问:“伤员那边,陈先生怎么说?”李铁兰低下头,落在自己手上那根草绳上:“烧都退了。腿伤那个还得养,不能挪动。药还够用一阵子。”她说完,又低下头,手指头继续在草茎里穿行。
雷山一直没有睁眼,可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像从土壁里渗出来的:“仗打完了,路还没通。冰泉子那边还在往外运木头。运出去了,坂本就还有筹码。有筹码,就不会轻易松手。得趁他还没把筹码全攥紧之前,先把路堵上。”他说完,又闭上嘴,像是把话也一并收进去了。
油灯跳了一下,灯捻子烧出了一朵灯花,又缩回去了。于正来等了一会儿,问:“那咱们下一步怎么走?”冯立仁没有立刻答话。他蹲在油灯旁边,盯着那些被火光映亮的土壁,土壁是潮的,光落在上面,像蒙了一层油。“先把伤养好,把粮备足,把路摸清。谁守冰泉子,谁运木头,谁在围场坐着,一样一样搞清楚。”他顿了顿,“搞清楚了,再动。”灯又跳了一下,光落在每个人脸上,明明灭灭的。地窨子口那半截草帘子被风掀开一条缝,一道细长的光溜进来,又合上了。赵小栓的目光跟着那道光走了一趟,又回到帘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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