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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崖南边的坡上,雾气还没散尽。
冯立仁蹲在那块长满青苔的石头后头,已经蹲了快两个时辰了。
腿麻了,他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动作极慢,像生了锈的机器,一点一点挪,连裤腿摩擦石头的声响都压到了最低。
汉阳造横在膝上,枪口朝着南边,朝着鬼子要来的方向。
枪身上的蓝早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暗沉的铁色,可机件擦得锃亮,那是他昨夜里就着油灯一点点蹭出来的。
冯立仁身后不远,于正来正趴在一丛灌木后头,嘴里叼着根草茎,嚼着嚼着,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他肋下的旧伤一到阴天就隐隐作痛,这会儿倒不疼,可于正来知道不是伤好了,是紧张压过了疼。
“大队长,”于正来压低嗓子,“鬼子该到了吧?”
冯立仁没回头,只把右手从枪上抬起来,往下压了压,于正来不问了。
坡下头,严佰柯隐在一棵歪脖子松树后头,整个人几乎贴进了树皮里。他身上披着灰白色的破布,边缘用草汁染过,斑斑驳驳的,跟周围的树干一个色。他已经在这儿趴了快一个时辰了,眼睛盯着南边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眨都没眨几下。
风从南边过来,带着湿气,他闻了闻,什么也没有。
他又等了一会儿。远处传来鸟叫,短促的,两声。严佰柯把手指塞进嘴里,回了一声,更短,像被掐断了的。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雷终从坡上猫腰摸下来,在他旁边蹲下,动作轻得像狸猫。他怀里搂着那杆三八式,枪管用破布条缠着,只露出准星。雷终没说话,把从怀里掏出一块饼子,掰成两半,递给严佰柯一半。严佰柯接过,没吃,攥在手心里。
“雷大哥那边有消息没有?”严佰柯低声问。
雷终摇摇头。“没有。爹走的时候说,听见枪响再动。”
严佰柯嗯了一声,把那半块饼子塞进嘴里,慢慢嚼着。饼子硬,硌牙,可他嚼得极慢,一点声响都没有。
地窨子里头,陈彦儒蹲在伤员旁边,就着洞口透进来的一点光,在换药。伤员的腿肿得比昨天还厉害,伤口边缘黑,挤出来的脓液带着一股臭味。陈彦儒用镊子夹着一块纱布,蘸了盐水,一点一点地擦。伤员咬着根木棍,额头上青筋暴起,一声不吭。旁边的伤员把脸别过去,不看。
王有福蹲在粮袋子跟前,手指头搭在算盘珠上,没拨。他面前摊着那个账本,纸边卷得不成样子,上头的字密密麻麻。他盯着那些数字,盯了很久,把账本合上,塞进怀里。
粮食不多了。炒面还剩不到二十斤,咸盐也就那一小包,野菜干不到十斤。省着吃,掺水煮糊糊,够二十来号人撑三天。他把算盘也揣进怀里,叹了口气。
外头传来脚步声。王有福抬起头,是李铁菊,端着个破碗,碗里是野菜糊糊,热气都没了。她把碗递给王有福,转身又出去了。王有福捧着碗,没喝,就那么捧着。
他想着冯立仁走之前说的话:“有福,家里交给你了。”他点点头,冯立仁就走了。他蹲在这儿,守着这几袋粮食,守着这几个伤员,守着这几个孩子。
他把碗放在地上,站起身,走到地窨子口,往外望了望。外头雾气还没散,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他站了一会儿,又缩回去,蹲到粮袋子跟前,把炒面袋子扎紧,又松开,又扎紧。
地窨子更深处,李铁兰靠着土壁坐着,怀里搂着李晓。李晓睡着了,小脸埋在母亲怀里,手攥着李铁兰的衣角,攥得紧紧的。冯程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写的是“爹”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写完了,拿脚蹭平,再写一个。
李铁菊端着一碗糊糊进来,递给冯程。冯程接过,没喝,先端到李铁兰跟前。李铁兰摇摇头,冯程又把碗端回去,自己喝了一口,递给李晓。李晓没醒,他把碗放在地上,又把那根树枝捡起来,继续写字。
李铁兰看着儿子在地上写的那个“爹”字,看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
狼崖北边那片老林子,李云山蹲在一棵歪脖子老松后头,面前摊着那张手绘的地图。图上标注着狼崖、沟口、两边的坡,还有沟尾那条小路。他用炭笔在地图上又划了一道,是从沟尾到他们现在蹲的这个地方,弯弯曲曲的,走快些,半个时辰。
老韩从后头猫腰摸过来,蹲到他旁边,压低声音:“团长,前头的弟兄传回信了。鬼子到了沟口,正在往里摸。”
李云山抬起头:“多少人?”
老韩想了想:“前前后后,估摸得有小一百。伪军在前头,鬼子在后头。走得慢,可一直在走。”
李云山把地图叠好,揣进怀里。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脚,骨头节子咔吧响了几声。旁边两个战士听见了,都转过头来看他。老韩瞪了他们一眼,那两人赶紧把头转回去。
“告诉弟兄们,沉住气。等沟口那边枪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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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韩点点头,猫着腰走了。
李云山还蹲在那棵歪脖子老松后头,从怀里摸出烟袋,装了一锅,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嘴里喷出来,在树荫底下慢慢散开。他吸得慢,一口烟含在嘴里,半天才吐出来。旁边一个年轻战士看着他抽烟,喉结滚动了一下。李云山看见了,把烟袋递过去。年轻战士愣了一下,摆摆手。李云山没收回,就那么举着。年轻战士伸手接过,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又递回来。
李云山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回腰后。
身后二百来号人散在沟谷里,有的靠着树,有的趴在草丛里,有的蹲在石头后头。谁也不说话,连咳嗽都压着嗓子。枪栓拉上了,手榴弹的盖子拧开了。等着,等那条沟里枪响。
石坎子地窨子外头,雷终蹲在那块大石头后头,眼睛盯着前头的林子。他身后,赵小栓靠着一棵树坐着,怀里抱着枪,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可他那耳朵支棱着,林子里有个风吹草动,他比谁都先听见。
雷终从怀里摸出那块饼子,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饼子硬,硌牙,可他嚼得很慢,一点声响都没有。他把剩下的饼子揣回去,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子弹袋。子弹不多了,满打满算不到二十。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还是不到二十。
赵小栓忽然睁开眼,低声道:“有人。”
雷终手按上枪栓,屏住呼吸。林子那边传来脚步声,很轻,可他们听出来了。雷终把枪口转过去,手指搭上扳机。
脚步声越来越近。林子里钻出一个人影,猫着腰,身上披着灰白色的破布。是严佰柯。
雷终松了口气,把手从枪栓上移开。严佰柯走到他跟前,蹲下,从怀里掏出半块饼子,递给他。雷终摆摆手,严佰柯自己塞进嘴里,嚼着。
“鬼子到了沟口。”严佰柯压低声音,“正在往里摸。雷大哥还没回来。”
雷终点点头,没说话。
严佰柯嚼完了饼子,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又猫着腰,钻回林子里。
雷终还蹲在那块大石头后头,眼睛盯着前头的林子。他把枪托抵在肩窝里,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风从南边刮过来,湿漉漉的,带着泥土的气息。他闻了闻,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呜呜的,从树梢上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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