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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场县城今儿个倒是有了点初春的迹象,不过倒也是显得黏黏糊糊的。
十字街口那棵老槐树,枝丫倒还是光秃秃的,可树底下那片雪,早化没了,剩下一地黑乎乎的烂泥,踩上去噗叽噗叽响,溅起来的泥点子能蹦老高。
日头倒是比冬天勤快了,挂在头顶上,晒得人后背暖洋洋的,可那股子暖意浮在皮上,晒不透骨头缝里攒了一冬的寒气。
豆腐张今儿个来得早,挑子支在老地方,蒙豆腐的湿布换成了干的,可那豆腐还是白嫩嫩的,冒着丝丝热气。
他蹲在挑子后头,手里攥着个旱烟袋,这回点着了,烟雾从嘴里喷出来,在日头底下慢慢散开。
老赵还是蜷在墙根底下,怀里搂着那口油腻的木箱。他今儿个没眯眼,睁着那双混浊的老眼,望着街对面那家贴着封条的粮店门板。
门板上的封条让日头晒得黄,边角翘起来,在微风里一抖一抖的。
孙二趿拉着那双破棉鞋,踩着烂泥蹭过来。他那双鞋底磨得差不多了,鞋帮子也开了口,脚趾头露在外头,冻得红。
走到豆腐挑子旁边,一猫下腰,从怀里摸出个瘪瘪的烟荷包,手捏了捏,又给揣回去。
“张哥,”他压低嗓子,“今儿个南街那边,又抓人了。”
豆腐张手里握着的菜刀顿了顿:“抓谁?”
孙二左右瞅了瞅:“磨坊老吴家的大小子。说是逃了差,让几个皇军带着巡防队堵在家里,五花大绑押走了。
老吴家的追出来,跪在地上哭,让人一脚踹开,趴在那儿半天爬不起来。”
老赵忽然开口,声音慢悠悠的:“逃差?逃什么差,咋还有当差的呀?”
孙二往前凑了凑,说道:“我听说是往坝上送木头的差。上个月派下来的,老吴家大小子装病躲了,这回让人翻出来,连本带利一块儿算。”
豆腐张叹了口气,把菜刀往豆腐包上一放,说道:“这年头,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街角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吱扭吱扭的声响。几人抬头望去,是老孙头那辆驴车,慢吞吞往这边挪。
那头灰驴比冬天更瘦了,肋条一根根数得清,走几步,喘一喘,喘一喘,再走几步。
车上坐着老孙头,还是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还是那顶歪到一边的破毡帽。
老孙头搁驴车上堆着几捆荆条,还有半袋子东西,鼓鼓囊囊的,不知是什么。
驴车在豆腐挑子旁边停住。
老孙头从车上蹭下来,腿脚还是不大灵便,落地时身子晃了晃,扶着车帮才站稳。
豆腐张站起身,递过去一碗热水:“老孙哥,先喝口热的。这趟您可是拉着货了?”
老孙头接过碗,双手捧着,低头啜了一口。热水冒着白气,模糊了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
他慢慢喝着,一连喝了好几口,这才抬起头,哑着嗓子道:“拉了半车荆条,还有一袋子山核桃。
北边那些村子,人跑得差不多了,可山货还有,没人收。我捡了个便宜。”
孙二也凑过来,往车上那袋子瞅了瞅:“山核桃?这玩意儿倒还真不赖,就是咱这县城里小老百姓谁负担得起?”
老孙头也苦笑一声:“这要都买不起我也就自个儿吃,总比饿肚子强。”
他说着,从袋子里摸出几个核桃,递给豆腐张,递给老赵,递给孙二。那核桃硬邦邦的,壳上还沾着泥。
孙二接过核桃,在手里掂了掂,忽然问:“老孙头,你这一路,可碰见啥人了?”
老孙头愣了愣:“啥人啊?”
孙二压低声音:“就是……当兵的,或者路上……有啥看着不对劲的。”
老孙头想了想,摇摇头:“这倒没碰见,道上清静得很,就是难走。
这雪一化,路就成了烂泥塘,车轮子陷进去,半天拔不出来。我这一趟,走了三天才回来。”
他顿了顿,又道:“对了,哑巴梁那边,我瞅见几个脚印,往北边去的。新鲜的,昨儿个留下的。”
孙二他眼珠子转了转:“脚印?你估摸得有几个人的?”
老孙头摇摇头:“看不真切。这雪化了,印子浅,就瞅见一行,估摸是个人。”
老赵忽然睁开眼,盯着老孙头:“往北边?北边是哪儿?”
老孙头想了想:“再往北,就是坝上了。那地界,鬼都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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