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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泉子峡谷的春天,比坝下来得晚得多。
尽管现如今已是农历三月前后,山下头的河该化了,草该冒芽了,可这峡谷里头,雪还厚着呢。
只是那雪不似冬天那般干爽,踩上去软塌塌的,一踩一个深坑,坑里头汪着水,靴子踩进去,半天拔不出来。
白天化一点,夜里又冻上,雪壳子硬邦邦的,人走在上头,哧溜哧溜滑。
不过那油锯的声响,可比冬天更响了。
从峡谷口往里走,一路上都是人。扛木头的,拉爬犁的,抬原木的,黑压压一片,蚂蚁似的往那几堆“特选材”跟前挪。
监工的吆喝声,鞭子抽在空中的脆响,木头落地时沉闷的咚声,混在一起,嗡嗡嗡的,跟一锅烧开的水似的。
松野站在指挥所门口,背着手,望着远处那片忙碌的人影。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眯着眼,一下一下地数着从那头抬过来的原木。
木村从后头走过来,靴跟一并:“副官,今儿个出工人数,二百三十七。比昨儿个多了二十个。”
松野点点头:“病死的呢?统计了吗?”
木村顿了顿,随后说道:“昨儿个夜里,抬出去三个。两个冻死的,一个……一个让木头砸死的。”
松野嗯了一声,没再追着问。
木村迟疑了一下,又道:“副官,这人手……还是不够。特选材那边,要挑的,要修的,要打磨的,都得熟练工。
新补进来的那些,笨手笨脚的,干一天顶不了一个熟手半天。要不……再跟长谷川中佐那边要一批人?”
松野转过身,盯着他。那目光冷冰冰的,盯得木村心里毛:“要人?从哪儿要?围场县城那边,胡县长把能抓的壮丁都抓来了。再从老百姓里头抓,你猜又能抓到多少个老实的?”
木村低下头,不敢吭声。
松野走回屋里,坐到写字台后头,拿起那份出库清单,又看了一遍。
看了很久,才抬起头:“龙千伦那帮人,这几天怎么样?”
木村想了想:“还行。按您的吩咐,夜里加了一班,在东侧巡防线蹲着。冻得够呛,可没敢偷懒。”
松野嘴角扯了扯:“没敢偷懒?是没敢,还是在憋什么。”
他顿了顿,又道:“那个给民夫塞饼子的,最近老实了没有?”
木村点点头:“老实了。见着民夫,绕着走。夜里带队巡防,走在最前头,一声不吭。”
“好。”松野仅浅浅回上一句。
东侧巡防线上,龙千伦蹲在一块石头后头,缩着脖子,望着远处那片忙碌的作业面。
到晌午了,太阳挂在头顶,白惨惨的,没什么热乎气。
可那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他眯着眼,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只铁皮酒壶——空了,昨儿个夜里就空了。
滚地雷蹲在他旁边,从怀里摸出半块冻得硬邦邦的饼子,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半:“大队长,吃点吧。”
龙千伦接过那半块饼子,低头看了看。饼子黑乎乎的,掺了麸皮和野菜,冻得跟石头似的,啃一口,硌得牙疼。
他把饼子塞进嘴里,慢慢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滚地雷嚼着饼子,忽然闷声道:“大队长,您说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龙千伦没答话。
滚地雷又牢骚道:“昨儿个夜里,东头那边又抬出去三个。我瞅了一眼,两个脸都紫了,一个脑袋让木头砸得稀烂。都是跟咱一样的人,死了就往山沟里一扔,狼叼狗啃的,连个坟头都没有。”
龙千伦嚼饼子的动作停了停,又继续嚼起来。
病黄鼬缩在另一块石头后头,抄着手,那杆铜烟袋叼在嘴里,也没点火,就那么干咂摸着。他阴恻恻地接话:
“雷当家的,您这话说的……咱跟那些民夫,可不一样。他们是牛马,咱是狗。牛马累死了,扔山沟里。狗累死了,好歹还有人埋。”
滚地雷瞪他一眼:
“你他娘的会不会说话?”
病黄鼬阴阴地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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