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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驿亭夜话木痕若刺（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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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到。

三谷静静地听着，脸上那副温和的面具纹丝不动。他重新拈起那片刨花，放在指尖慢慢转动，像在把玩一件精致的工艺品。

“松野君，”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你方才说，这三根普通木料的划痕，已令民夫修补好了。”

松野点头：“是。用细木粉调胶填补，打磨平整，不细看还是看不出来有什么瑕疵的。”

“能修好嘛?”

三谷抬眼看他，那目光像探针，却不带锋芒，“木头伤了，尚且能用木粉胶泥填平。但人心若是裂了，那用什么来填呢?”

松野愣住。

三谷将刨花轻轻放回绒布上，拂了拂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放缓：“矢村那边，我自会向坂本将军汇报。你且先回冰泉子后，只需做一件事。”

他顿了下，“把龙千伦那拨人，给我盯牢了。”

“龙千伦?”松野微怔，“阁下是担心他从中裹乱吗?那多半不能，卑职也算了解龙千伦，他掀不起来什么风浪。”

“我不是担心他反。”三谷打断他，嘴角那抹笑意依旧温润，却让松野后脊梁微微凉，“我是担心他太安分了。”

松野不解。

三谷没有解释，他提起黑漆茶壶，往两只茶盏里重新注满热水，水声潺潺，茶香再次蒸腾。

放下茶壶，他慢悠悠道：“冯立仁那伙残匪按照情报最近在哑巴梁一带露了行迹，却没有袭击运输线，也没有骚扰冰泉子外围。松野君，你以为他们在等什么?”

松野拧眉思索：“阁下的意思是……他们在等……我吗?”

“没错，我想，多半就是等你。”

三谷接过话头，语气轻得像在聊家常，“等你把特选材攒够，等你把运输频率固定，等你和矢村之间的矛盾酵到不可收拾，然后，挑你最疼的地方，咬一口。”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所以，龙千伦这拨人，太安分也不是什么好事。

安分，就说明他们还没被逼到墙角，还没生出‘别的念头’。现在冯立仁要撬动的，可不是咱们的钢盔了，而是这些夹缝里求活的中国人脚下那块薄冰。”

三谷啜了一口茶，放下茶盏：“松野君，你是个精细人，把木头护得滴水不漏。可这坝上的局，不只在木头，还在人心。”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如水，“让龙千伦他们动一动吧，冯立仁部才有破绽露。一旦冯立仁他们露出了破绽，矢村他才能‘清剿’出成绩。

等矢村有了成绩，那么我想，黑田大佐才不会再盯着你车上的划痕做文章。”

三谷他说这话时，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疏淡的神情，像是在谈论今晚的茶香浓淡适宜。

松野垂，沉默良久。

“卑职明白了。”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回去之后，会适当调整对龙千伦部的管束尺度。既不让他们失控，也一定不让他们……太安稳。”

三谷点点头，不再言语。

驿亭外，风似乎小了些。

马灯的光在雪地里画出两团晕黄的圆，几名曰军士兵正从卡车上卸下篷布，动作轻缓，不敢出大的声响。

那些特选材一根根静静卧在车厢里，木身用厚毡裹了三层，在夜色中看不清轮廓，只有一股极淡的、属于深山老林的松脂气息，在冰冷的空气里若隐若现。

驿亭内，松野站起身来，对三谷深深鞠了一躬：“多谢阁下指点。卑职……卑职这就连夜赶回冰泉子。”

三谷没有起身，只是微微颔：“路上还请松野君再仔细些。这坝上的雪，怕是还要下些日子。”

松野退出驿亭，靴跟踩在雪泥上，出沉闷的咯吱声。

他走到卡车旁，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绕到车厢后，伸手摸了摸那根最近的特选材。隔着一层毡，一层厚布，他摸不到木纹，勉强只能摸到一片冰冷的、沉默的不会回应他的坚硬。

三谷还坐在矮几旁。他没有再添茶，只是望着几上那几片薄薄的刨花，和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细绒布。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将他那副温和疏淡的面具，映出些许不易察觉的疲惫。

过了很久，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瞬间被火墙的热气吞没，不留痕迹。

三谷伸出手，将那几片刨花拈起，一片一片，放回绒布里，像放回一段还没写完、但已经知道结局的信。

亭外，引擎声响起。

卡车缓缓驶上官道，车灯在雪夜里划出两道模糊的光柱，很快被漫天风雪吞没。

三谷依旧坐着，望着那两道光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直到茶凉透，方才站了起来，挪了挪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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