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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场县城南关外,官道旁有座废弃的驿亭。
亭子是前清留下的旧物,檐角塌了一边,朱漆剥落殆尽,露出里头灰败的糙木。
自打鬼子占了围场后,将这亭子草草收拾了,垒了火墙,安了门窗,充作过往军需车队的歇脚点。
亭外还拴着两盏马灯,玻璃罩子擦得锃亮,昏黄的光在夜风里摇摇晃晃,照着亭前那片被车轮、皮靴碾得稀烂的雪泥。
松野从卡车上跳下来时,腿僵得几乎站不稳。
他自打冰泉子押车出来,一路上不敢合眼,每隔半个时辰就爬到车厢里摸一遍那几根“特选材”——不是怕丢,是怕颠,怕碰,怕那该死的山路把木身硌出半点划痕。
三根普通木料在黑山嘴被矢村的兵用刺刀背划了,松野心疼得一路没说话,只拿块细绒布,一遍遍擦那几道白印,擦到指头磨破皮,木痕还在,擦不掉。
“松野君。”
亭口传来声音,声音并不算不高,却是听起来挺稳。
三谷站在门槛内,身上没披军大衣,只一袭熨帖的深灰和服,外罩黑纹羽织,脚下白袜木屐。
他手里托着两只备前烧的茶盏,盏口热气袅袅,在这冰天雪地的夜里,竟有几分不真实的暖意。
松野愣了愣,随即快步上前,在亭口石阶下立定,靴跟并拢,重重顿:“三谷阁下!劳您久候,卑职……”
“不急,先进来烤烤火。”
三谷打断他,语气温和,像在招呼远道而来的故人,“车上的木头,自有底下人照看。你这一路押过来,先暖暖手,再说。”
松野喉结滚动,想说什么,终是只应了声“嗨依”,低头迈进驿亭。
亭内不大,火墙烧得旺,将一方空间烘得燥热。
正中央摆着张矮几,几上除了三谷手里的茶盏,还有一把黑漆铁壶,壶嘴嘶嘶冒着白气。
矮几旁没有椅子,只空余下两座蒲团。
三谷屈腿蹲下,将茶盏轻轻放在几上,做了个“请”的手势。
松野这才小心地蹲到对面蒲团上,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头,指尖仍带着外头的寒气,微微颤。
“从冰泉子出来,一路可还平顺?”三谷将茶盏推过来,声音平淡,像问一件寻常事。
松野双手捧起茶盏,那温热从掌心蔓延到腕口,冻僵的指节慢慢活泛了些。
他低头看着盏中碧绿的茶汤,不敢立刻喝,只低声答:“托三谷大人洪福,车队未遇匪袭。只是……”
松野顿了顿,“在黑山嘴关卡,矢村少佐以‘排查匪患’为由,扣车队近半个时辰。有三根普通木料被刺刀划伤,已令民夫修补,不碍转运。特选材——全数无损。”
他说“全数无损”四个字时,声音压得格外低沉。
然后,松野把茶盏轻轻放回几上,从怀里摸出那块叠得方正的细绒布,打开,里头包着几片薄如蝉翼的刨花。
“这是此次押运的特选材边料,”松野将刨花捧到三谷面前,指尖压着布角,不让它被炉火的热气吹动。
“木纹细密,油性足,无疤无裂。按照您所要求的尺寸下料,精度误差在半分以内。”
三谷没有立刻接,他垂眼看着那几片薄木,看了片刻,才伸手拈起一片,凑到灯下细观。
刨花透光,纹理如水波,在昏黄的光里泛着琥珀色的温润。
“塞罕坝的老林子,”三谷轻声说,像是在自语,“倒是养人呐。”
他将刨花放下,目光重新落到松野脸上。
松野那张被坝上风雪磨得粗砺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唯独一双眼睛里是布满了血丝,却亮得吓人,像是守财奴点数自己窖藏的金锭。
三谷嘴角那抹惯常的、疏淡的笑意,似乎深了一分。
“松野君,”他端起自己的茶盏,啜了一口,“你这一路,怕是一眼都没合过罢?”
松野一怔,随即低头:“卑职不敢合眼。特选材在车上,卑职也是睡不安稳。”
“睡不安稳?”三谷放下茶盏,指尖轻轻叩着盏沿,出清脆的“叮”声,“是睡不安稳呢,还是不放心啊?”
松野沉默了片刻,喉结滚动:“不敢瞒阁下,卑职确实是不放心。矢村少佐那边,这次虽放了行,难保下次不再刁难。
冰泉子峡谷外围,冯立仁残匪的侦察痕迹时有出现,龙千伦部士气低落,不堪大用。卑职这次亲自押运,也是想当面禀报阁下……”
松野抬起眼,目光里透出压抑已久的焦灼与委屈:“特选材关乎青峦计划,关乎坂本将军的信重,卑职万死不敢有失。
可这木头从坝上到坝下,沿途关卡林立,人心各异。矢村少佐明里是查匪,暗里未必不是冲着长谷川中佐乃至三谷阁下您来的。”
松野一边说着,一边声音又压得更低,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卑职职微言轻,护得住木头,护不住这运输的路。今日是三根普通木料,明日呢?
若矢村少佐哪天借故扣押整批特选材,拖延时日,耽误了将军的期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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